随笔|若兰|从立夏烧饼说起

从立夏烧饼说起
若兰

立夏三日过后,街上此起彼伏卖烧饼的叫卖声,已然式微,菜场一角的吊炉,火苗依旧吞吐,到底少了立夏当日的王者之气。
立夏吃烧饼,据说源起三国,那个最强保镖赵子龙救了襁褓中的阿斗后,刘备特地准备许多蒸饼,连孩子一起让赵子龙送去吴国交由孙夫人抚养。去的那天正是立夏,赵子龙谎说这一日有送饼的习惯,于是江南就有了立夏吃烧饼的习俗。

不过这些都是我到唐山才知道的,立夏那天,总有姐姐贴心地特意给我们买烧饼吃。我喜欢先揭了带芝麻的皮儿吃,芝麻粒儿在舌尖上崩开,浓香扑鼻,堪称烧饼的灵魂。隔了一道长城,以前在承德过立夏,不似这般隆重,无非是煮几个鸡蛋。至于烧饼,日日吃得。
平泉的羊汤烧饼有名。烧饼大多发面的,胖,鼓,我同学有一次给我捎来六十个,一大纸箱子,司机跟我说一看就是实在亲戚,够实惠!在唐山地区,更多是酥烧饼,有名的是棋子烧饼,烤箱烤的,一咬满地渣。爱吃一种叫螺丝转儿的,顾名思义,饼呈螺旋状,且是发面,表面刷油,有咬劲儿,一层层揭着吃,消遣得很。

天津面食有名,女儿上学时每次都带各种烧饼给我。个人偏爱芝麻酱的,模样不太可人,吃起来有家乡的味道。一次冰箱放久了,掰开竟拉长丝,是坏了。女儿说还有一种糖烧饼,烤前刷红糖的,现吃最好。于是我心心念念,一定要品尝下。
去小姑妹妹家,人大附中附近有一家北京老字号烧饼店,品种很多,她曾买了给我,各种风味的。爱吃豆沙的,烧饼金黄,外焦里软,豆沙柔,就着新磨的豆腐脑,一连就吃了两个。妹妹坐在我旁边等着我吃完,眼神清浅,似有妍笑,瞄她一眼,顿觉,姑嫂之情,在俗世的烟火中,更加平实和家常。她如姐姐样了。
我们老家把缸炉烧饼俗称打烧饼。我常想,这烧饼如何打?一次在河南似乎找到答案:天锅地灶,面团要反复揣,然后撒上芝麻,翻贴到手上,熟练地伸进烧炭火的锅灶中,“啪”地“甩”到灶顶的“天锅”上。如此反复,不一会儿,天锅上便贴满了面饼。几分钟过后,最先放进锅灶里的面饼就出炉了。烧饼胀鼓鼓,芝麻鼓胀胀的,粘得却紧,一粒也不肯松散。买一个在手里倒来倒去,忍不住咬一口,噗的一股热气,烫了舌头。那也不管,麦子的香混和芝麻的味直冲味蕾,闭上眼,咀嚼几口,咽下去,唇齿留香。
西安的锅盔,也算烧饼家族的一员。我曾在西安乡下的集市上买过:锅盖一样大,在摊主手里变戏法地飞来飞去,锋利的小刀刷刷刷那么划几下,你要的一角我要的一块就扔到秤盘上。买回炖羊肉泡着吃,我女儿说羊肉泡馍就这味道。那年写了一篇《原味锅盔》,还刊发到了《北京青年报》。

在山东没少吃周村烧饼,薄如秋叶,酥若散玉,香脆久嚼不腻。但如何也做不了一顿饭的主角,佐以电视剧,游戏,最佳。黄山的梅菜扣肉烧饼还行,略甜,那次一家人去玩去买了很多回来。
在西北,烧饼变身为囊。我曾带着女儿顶着大太阳去哈密市里,就为买上几个新烤出的馕。而我那贪吃的丫头,就地儿就灭了一个。她说刚出锅的馕,滚烫而完美,是大地和阳光在飘香。当地人告诉她,以前的馕是牛粪火包裹着烤出来的,她竟也大大咧咧说:那够味!没有毫无意义的缀饰与奢华,是实实在在的烟火。

走过大江南北,我觉得烧饼的定义应该是这样的:面食,烤或烙,甜或咸,方或圆,厚或薄,主要原料面粉油糖盐芝麻五香粉。
这样,我从小吃到大的,妈妈烙的饼,也是烧饼了。妈最擅长用胡麻油烙发面饼。胡麻油是高寒地区特有的,也叫亚麻籽油,产量极低,油色金黄,有特殊的香味,刷到发面饼上,暄腾,甜香,色泽好,父亲曾说给点心都不换。还有一种叫擦酥饼,面,糖,油掺和在一起,妈能将她们烙成拿起就掉渣的。上学的时候,每次走,妈都要起早儿烙两锅,装小纸箱中给我带走。常常是,我睡醒一觉,看见她在擀饼,再睡醒,案板上就摊了一片焦儿黄的饼。起身去捏了吃,她立刻打我手,让晾凉了吃,说刚出锅的太油腻了,吃了以后就不再想吃了。于是只好乖乖地坐在一边看母亲添火,看麦秸恬静的火苗映着母亲恬静的眼神,那情形,一辈子都忘不了。

姥姥家在多伦附近,小时候每次妈回姥姥家,都带麻饼给我们吃,一种用胡麻油、红糖、面粉掺在一起,做出来的饼。十个一包,用土纸包裹着,油油的。麻饼不分层儿,圆如满月,松却不散,甜而不腻,好吃的很。我们那都说烧饼是汉代班超从西域传来的,所以我一直都有个错觉,我从小当作点心吃的麻饼,就是烧饼的原形,或者说是鼻祖,谁知道呢!
哲学家费尔巴哈有句名言,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草原的乡亲,风来雨去,塑料雨衣中揣几张大饼,就两个咸鸭蛋,就是一天果腹的美味,简单而又大气。
而我爱吃面食,烧饼,更多的是因为那是慰籍心灵的食物。从小吃到大,其中弥漫着母亲的味道,妈妈做的饭永远吃不腻,妈妈做的饭最香,家乡的味道更让人共鸣。

纫秋兰以为佩,展素霜以写心。



《寄胡饼与杨万州》唐代:白居易
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
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