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樱|我的母亲（六） / 四六文摘

我的母亲（六）

作者：咏樱

在我们家，母亲有着绝对的权威。遇到事情发生，她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相反，我的父亲是被动的，总是在母亲做完决定之后，他才去实行。

虽然那时我们家的家境并不是很好，然而母亲依然对她的娘家做着力所能及的最大贡献。外公外婆来，她总是会私下拿些钱或者粮票、布票之类的给他们。父亲是个好人，对母亲这种照顾娘家的行为，他基本是不过问、不表态。因为他知道，即便有什么不同意见，也是无效的。

小时候的我脾气倔，看上去特别老实乖巧，其实骨子里总是喜欢较劲，不肯轻易认输。有一次跟几个伙伴在父亲二楼的仓库玩，一个姓蔡的男孩说他敢跳下去，我随口说了一句：那有什么，我也敢。其实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站的台阶比他虽然矮了两个阶梯，可是依然很高。

旁边的小伙伴直起哄：跳啊，跳啊！姓蔡的男孩一纵身就跳下去了，他也在下面喊：说话要算数，你敢不敢跳？

我没有选择，闭上眼睛，纵身一跳，落在水泥地上。瞬间，两条腿全麻了，我心想：完蛋了，我残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然后就是一阵巨大的恐惧袭来：回去一定要被母亲骂死了，也许还要挨打。想到这里，我挣扎着站起来。幸好，我还能站起来！那个时候，我感到一阵狂喜，因为，我回去不要挨骂了。

回到家，母亲没有看出任何的异常，她全然不知道我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劫难。倒是我做贼心虚，害怕被母亲看出些什么。我悄悄地蹩进房间，拿出作业本，认真地做起作业来。每次看到我坐在小矮桌前做作业，母亲总会表现出欣慰的样子。我喜欢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常常觉得自己喜欢读书一半是出于本能，一半是出于为了博得母亲的关注和欢心。

相比于我的善于察言观色，我的两个弟弟活得更为简单，他们生活的关注点更多在玩乐上。

我的外婆从乡下上来，她住在我们家。她每天做的事就是背着冰棒箱上街卖冰棒。那时家里有两间房，父母和我住一间，外婆和弟弟们住另一间。外婆背着一个刷着绿漆的冰棒箱，她的瘦小和冰棒箱的硕大形成鲜明对比。

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她总是背着这个硕大的冰棒箱走街串巷。她的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有一种油黑发亮的感觉。我的大弟喜欢跟她一起上街卖冰棒。他对卖冰棒这件事表现出的热情远远超过了对上学表现出的热情。他对坐在教室读书这件事极为反感，他更像是放养在山野间的一只白鹅，只有在田野间奔跑的时候，他才会感到自己是富有生气的。而当他坐在课堂上的时候，他就显得死气沉沉，仿佛地里被晒蔫了的小白菜。

他喜欢去卖冰棍的原因之一，是他喜欢吃冰棍。外婆总是会把快融化的冰棍拿给他，他也总是欣喜地放入口中，然后呈现出无比陶醉的幸福感。而我的外婆，即便是快融化的冰棍也舍不得吃。那时一根冰棍五分钱，快融化的冰棍也能卖三分钱。

有时外婆也会把快融化的冰棍带回来，给我一根。那时，我的幸福感也跟我大弟一样强烈。不过，我绝不会为了几根冰棍放弃书本，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学习更有吸引力。

那时，我们酒厂的大院里一个姓金的女孩学习成绩很好，她在学校是班长。她长得高大肤白，与我们这些孩子成天上蹿下跳的孩子有着本质的不同。我常常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高贵的气质，这种气质将她跟我们这些平民的孩子区别开来。家长们喜欢用她来激励自己的孩子，每次孩子捣蛋或考出令人心寒的成绩，家长就会说：你看看金红丽，人家为什么能考出那么好的成绩？你啊，就知道贪玩，没有出息。受到批评的孩子总是感到很沮丧，可是他们面对父母的批评又无力反驳，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开。

我的母亲也会当我的面用赞叹的口吻提到金红丽。那时，我暗暗下定决心，我要努力靠近她，也成为一个被别人挂在嘴上的人。

每次在学校受到表扬或者取得好成绩，我总会第一个告诉母亲。这样，在她跟邻居们聊天的时候，她就可以告诉她们：我们家小英子在学校考了90分，或者，我们家小英子作文写得好，又被老师表扬了。这个时候，其他的邻居就会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我们家三个孩子，唯一能够让母亲获得这种被别人羡慕的满足感的只有我。她常常对我的两个弟弟说：我小时候读书很好，要不是你外公不让我读书，我也能当一个大学生。

那时的我有着极强的荣誉感，每次能够拿到三好学生的奖状对我来说就是一件最开心的事。对于我拿回家的奖状，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用浆糊刷上，然后贴在门边的墙上。这样，亲戚或邻居来串门的时候，他们总可以第一眼看见。

然而，不论是我母亲的激励还是我的勤奋努力都不能打动我的两个弟弟，激发出他们热爱学习的热情。我的大弟为了晚上能够跑出去玩，就编出去上晚自习的谎话。我的母亲具有极强的第六感，我常常佩服她身上散发出的如特务一般的侦察力。她带着我的父亲找到一片漆黑学校，于是，我大弟的谎言不攻自破。结果可想而知，大弟被母亲狠狠地揍了一顿。

然而，在皮鞭和棍棒之下，大弟的顽劣没有丝毫的改变。他身上的叛逆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为了跟母亲对着干，他逃学的次数越来越多起来。

母亲开始变得唉声叹气。她知道，即便是棍棒也无法改变我大弟身上的劣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