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刘学高：【青藤书屋榴花红】（散文） / 四六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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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初心梦在三秦

青藤书屋榴花红

文/刘学高

“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是明徐渭绍兴旧居青藤书屋的楹联，是主人落魄潦倒、一辈子沧桑的印记。徐渭生前画过一幅《青藤书屋图》，画的就是生他养他的家。他在画上题了一幅有名的对子：“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意思是落魄而又不失文人的风骨。上联是实说，自己住的是祖上留下的几间破屋子，是在自嘲；下联的“南腔北调”，表面上是说口音不纯，各地的方言掺合在一起。实则是，自己跟这个社会现实格格不入，唱的不是一个调调。

从南昌寻踪，一路打探，找到绍兴。在咸亨酒店吃过午餐后，龙儿去逛街，本打算午休后再去转转，无奈，睡意全无。于是，便脚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的，走进了一个小小的巷子，信马由僵地一直行走，看巷子的古老，看巷子的沧桑，巷子两边的老屋，偶尔踱进人家的院落，与主家的闲适老者，天南地北，上下千年，日常生活，古城闲情，风土人情，没边没沿，神侃了一通，说些个家长里短，道些个青菜萝卜，落得悠闲、心舒、情切、意真。

上海浦东新区的开发，燃烧着年轻的心，他们纷纷结伴去发展了。老者风趣的自嘲，如今老迈家中坐，“数点梅花换米翁”。不过，我是不要钱的，乡人们喜欢，拿去就好。

聊起“青藤书屋”，老者笑了笑，呷了口茶：“榴花书屋？”

青藤书屋原名榴花书屋，徐渭降生于此，“榴花书屋”的主人，就是徐渭的父亲徐键。屋前有池，方不盈丈，不涸不溢，号称“天池”，旁有大安石榴树，书屋因此得名。

弯出小巷，进入另一通小巷，一直走下去，蓦然间“青藤书屋”几个字出现。我愣了一会儿，定晴前后，悄无声息，只有清风轻轻拂过。

抑制不住的兴奋，真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名鼎鼎的徐渭故居不经意间，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徐渭，明代著名的书画家，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他是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的创始人、“青藤画派”之鼻祖。诚然如此，徐文长却自认为“书第一，诗次之，文再次之，画又次之。”徐渭的写意花卉惊世骇俗，用笔狂放，小涂大抹俱高古。他的书法更是鹤立鸡群，狂草往往山奔海立，沙起雷行。

“青藤画派”的祖师爷——徐渭青藤书屋，就掩映在这江南水乡人家的粉墙黛瓦之中。

院内，几杆疏竹，透出“青藤书屋”的匾额。书屋庭院，洋溢着江南的秀气，河卵石的小径，曲向照壁左侧的月亮门，门左侧是一棵后世补植的树——虬曲的青藤顺着墙壁攀缘。藤上的青叶繁茂，一派欣欣向荣，因了这藤，“榴花书屋”便易名为“青藤书屋”。

书屋外，小小庭院里，几枝青竹，迎风摇曳，那两棵缀满石榴红果的大安石榴，仿佛在记述着曾经的“榴花书屋”。

仿古的景致，依然带着些许沧桑，只有“天池”尚在，几尾金红色的小小鱼儿散漫地来回游着，盘桓在徐渭亲手书写的“砥柱中流”的“砥柱”旁。似乎是在寻找着它们的前世今生。

徐渭平素生活狂放，蔑视权势，当权贵们来求画时，清官不拒，余者难得一字。可他又诠释了人性的另一面，但凡来求画者，须值徐渭囊中羞涩时，此刻，若有上门求画者投以金币，顷刻，既能得之。若赶在他饱腹无饥时，纵使万金，难得一字。正如他自撰的《题墨葡萄诗》所言：“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出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他的一生，令人感慨唏嘘，一辈子不曾及第做官，一辈子沦落潦倒，穷困交加，原有藏书数万卷，悉数卖之殆尽，只为果腹。常常“忍饥月下独徘徊”，最后在：“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的境遇中结束了一生，身边只有一条老狗。

徐渭的才情，纵贯古今，博闻广识，涉猎多门，且均有建树，唯唐摩诘与宋东坡可与匹。

与世之许多大贤一样，生前无名，死后传世。直到徐渭死后二十年，“公安派”（公安体）的史称“公安三袁”的袁宏道偶翻到一本他的诗文稿，竟拉起“三袁中的其兄袁宗道、弟袁中道一起彻夜阅之”，“读复叫，叫读复”，以致把他们的仆人惊醒。是袁宏道发现了他的价值，并大加推崇为“明朝第一诗人”，袁宏道在《徐文长传》中对徐渭作品风格的评价可谓一语中的：“予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畸）也哉，悲夫！”若无宏道慧眼识珠，可知文长何时再“生”？

袁枚的《随园诗话》记载了童二树《题青藤小像》：“抵死目中无七子，岂知身后得中郎。”又有“尚有一灯传郑燮，甘心走狗列门墙。”据说，齐白石曾有印一方，其词曰：“青藤雪个（八大山人）远凡胎，老缶（吴昌硕）”衰年别有才，我愿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也就是说，被世人所知的郑板桥自称是“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也：“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可见其影响之大。

可是，当我走进青藤书屋时，竟无一人。诺大的院子，清静、寂寥。阳光，懒懒地，房子很小，倚窗而望，看到时间慢慢地推移着阳光，偶有鸟儿在窗外炫耀着它们的声音，窗外是小小浅浅的一泓碧水，上有青藤缠绕，苍翠而古意，但透着凄凉和落寞。知了，疲倦地也不再玩耍了。好一阵子，我为徐渭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