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栋：丈量脚步的老人
┃丈量脚步的老人┃
文/刘国栋
接到报警，我们立马赶到现场。
报警的是一位老人，他是代表五位老人报的警。
一位大妈抢先说：“俺们几个老人都住在这个小区，只要不下雨，都聚集在这个场地，伸伸腿，打打拳，活动活动筋骨。累了，就坐在长椅上说说话，聊一聊家常。”
“有个老马，脾气有点特色，很少说话，每天都来，下雨也打着伞来。他沿着场地边缘转圈，一转就是十几二十圈，累了就坐下来，陪伴的保姆递上一个电子血压仪量血压，一个上午都要测量四五次。”
“老马真是个怪人，咱们喜欢在一旁看他转圈儿。”
“呵呵，老马在丈量脚步呢。”风趣的话语引来一片笑声。
众人七嘴八舌。
“为嘛报警？”我打断他们的话头。
“哦，是这样的，老马一连三天都不见人影了。”
“看不见老马，我们心里着急呀！”
“你们没有到他家去找？”我打断老人们的话头问。
“哎呀，找了。我们只知道他住在这个小区，具体是几楼几室我们真不晓得啊。”
“嗯，知不道哩。”
“我们寻了好几幢楼。开门的都不是；不开门的我们也冇得办法。”
“警察同志，请你们帮忙找找老马吧。我们不能没有老马啊。”
……
“各位大伯大婶，”我做了一个停顿的手势，然后拱了拱手说，“老马经常在哪些地方活动，大家说详细点，好吗？”
“几天前我看见他进了45栋。”一位长着剑眉的老人说。
“不是那会儿老马上那儿找老李吗？老李，你说是不是？”胖老人指着一旁的老李说。
“他不住高层。应该住小高层那块。”老李说。
“不对。他也不住小高层，记得有一次我在门口与他碰面，问过他，他说不住这块。”
“咳，老马在别墅区。俺几次看见他从里面出来。”刚刚到来的大妈说。
我们询问小区保安，找到了老马的房号。——老马果然住在别墅区。
院子的铁门没锁，很容易伸手拉开了门闩，到达居室大门。我们长按门铃，敲门，都无人应答，自然也无人开门。
我们屏声静气。里面传出“滴笃滴笃”的声音，声音很轻。我们找到一个专业开锁人，打开了老马家的门。
我们进了老马的家，客厅很大，但见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头，正围着一张大茶几转圈，踽踽而行。
老人看见我们，忽然停住了脚步，睁着眼睛，张着O口型，惊恐地望着我们。
我们急忙搀扶老人坐到沙发上，说：“老人家，别害怕。我们是警察，是小区里你的几个老兄弟、老姐妹报了警，他们说三天都不见你了。他们念着你呢！”
老人的眼睛湿润了，老泪纵横。
老人嘀咕道：“他，他，他们……”泣不成声。——听口气，这个他们不像指代几个老人。“那又是指代谁们呢？”我思忖着。
恰在此时，门开了，一个妇人进来了。——她是老人家的保姆。
老人见了她，举起颤抖的右手揩了一把眼泪，就缄默不语了。
“这几天老人咋没外出？”我问保姆。
“哦，这个嘛……”保姆支支吾吾，终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保姆轻声道：“会去的，会去的。”
“嗯。俺会出去的。”老人停下脚步，忽然插言，“我也想着那帮老兄弟老姐妹呢。”
老人似乎转累了，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血压仪测量血压。老人有些气喘，嘴唇上布满白沫，颤抖的右手往撸起袖子的左手臂套血压带。
过了一会儿，老人从沙发上挣扎着站起身，弓着腰，又开始了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等待在别墅区大门的几位老人，看到我们出来，急忙打听消息。——他们获悉老马平安无事，开心地笑了。
“来，老兄弟姐妹们，俺们也去转圈圈吧。”快嘴快舌的大妈提议。
“好。”“好呀。”“好嘛。”“好哩！”……
来到场地，大妈第一个转起了圈圈。几位老人也加入了转圈的行列。
哈哈哈，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看着这幅画面，我们想笑，但忍住了。
几天后，我们回访。几位老人正在场地上转圈。——我注意到，老马不在。
看见我们，老人们连忙围过来。
“怎么不见老马？”我问。
“哦，老马答应明天来。”
“说好了，一定会来的。”
老人们一一答道。
老人们说完，又开始了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