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百相）李树方/特殊夫妻
梨花满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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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方（四川资中）
文张娃是我邻村一个老单身汉,人高大伸展,五官也挺不错的,可就是头上无生长---秃子。癞疾极有传染性,那年头没药可治,满头像雪堆似的癞疤,即难看又难闻,没哪个女孩愿嫁给他。
集体生产那会儿,大家都不愿与他接触，就只好安排他放牛。他也乐得个自由自在,每天背起背兜就上山,割满了就径直背回来喂牛,独来独往。文张娃是独生子,父母去世得早,能与他亲密接触的就只有那头牛。这是头母牛,被他精心喂养得十分肥壮。在他心目中只有这头牛能给他安慰。为了它,他几年如一日。每天不惜爬山涉水,跑几里或十几里外去割很清洁的嫩草来喂它。每次见他回来,就像老朋友一样,远远地就向他叫唤打招呼：“昂---”，令文张娃十分愉快。此时的他不管有多疲惫,都会小跑着向它走去，慌忙捧上鲜草,让母牛美美地吃上,然后将背兜倒放地上,傻傻的坐起,一面擦汗一面看着它吃。那牛很有人性,不时用大大的眼睛看看他,甩甩尾巴,似乎表示:谢谢你，真好吃。而他耐心地看牛吃完后,会拍拍它的肚子,摸摸它的头,以手指梳梳它的毛,此时,那牛就会以屁股亲昵地擦擦他,好像女孩在向男朋友撒娇似的。这成了文张娃最惬意的事。
在文张娃看来,他并不孤独,他的心全投入到了这母牛身上。那时的牛,都是耕牛,要干活的,很累,怕它劳累掉膘,他每晚要去上夜草,或带点自家的红苕去添料。夏天有蚊子叮咬,他会燃起火堆熏,伏天他会给它打扇,冬天,他给它制谷草牛大衣披。怕饮田水受寒，他总是烧热水去喂。真是关怀备致。经过文张娃的精心饲养，该牛长得特别肥壮漂亮。
当年冬季闲下来后，村上为了鼓励放牛者，看谁养的牛最壮，举行了一次耕牛评比。各人牵着牛到村上去排队，由评委打分，结果文张娃的这头母牛夺冠，戴上了大红花。文张娃得到了一条毛巾，他当即系在头上，抱着那母牛的头就直亲。被记者拍下来，发到川农报，让他很是光彩了一回。
这下的文张娃，更加宠爱这头牛，只有没请到他家里去住下了。他只要没事就往那牛圈跑，只要屙了一泡屎，一泡尿，他会立即扫除，并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闲下来后就用手给它梳理皮毛，仔细观察其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完了就痴痴地望着它发呆，久久不愿离去。
一天晚上，他吃过饭捏着电筒又去给牛上夜草了。牛是侧卧着的，他习惯性地从头到尾照一遍，当电光射到牛尾部位时，双眼圆瞪，心灵第一次受到如此震撼，不顾一切地扑向去，深情地跪下，轻轻地抚摸着那口子，顷刻，飞身站立，“呀呀呀”大吼着转身冲出了牛圈。
他把犁耙匠叫出来，不用分说，“啪”地就是一个耳光。愤怒地骂道：“你凭什么打我牛？！”并拉他去给牛道歉，当犁耙匠看了他指的伤口时，上前以手掌一抹就没了。原来是犁了水田后，给它擦身子，在屁股上划下的泥印子。由此可见，文张娃是把这头母牛当成他的女朋友了，谁也碰不得的。在人们眼中，文张娃变态了，一天到黑就泡在牛圈头，心中只有那头母牛。
有一个秋天的晚上,文张娃去上夜草,待牛吃饭后蹲下休息,他上前挨着它蹲会儿,也许是太劳累,也许是觉得很温馨享受,竟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发现那牛头将自己圈在脖子内,十分温暖。这样的情形后来还出现过几次。在他的感情世界里,也许就算是“幸福”生活吧。
不幸的是，有一次竟被人发现了，于是，“文张娃与母牛睡觉”的消息便悄悄在人群中传开了。而少有与大家接触的文张娃却一无所知，有人以怪怪的眼神远远地观察他，他也没在意。可是,不久破天荒地冒出件事来,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
那年头, 农业学大寨要大干,产量上农纲好贡献,刮地三尺积草肥,荒坡坟地都成了不毛之地,给放牛割草造成了极大的困难。文张娃只好到更远的地方去割草。但只要能割到牛可口的青草,他是不辞辛劳的。有一次,他来到了一个从没有去过的大山下,发现这儿人家少,荒坡多,草特别茂盛.于是,天天背着一大背青草回家,让不少放牛娃羡慕。
文章张娃习惯了去人少的地方割,这样就好躲避与人们接触。就连他的亲戚家也基本是断交，他最怕自己这难堪的头给人带来不快。一般每到一处,只要找到有好草,他就低下头一个劲儿地割,如果见了人,远远地他就蹲下,或是将手中的草举起来遮着头。你还别说,文张娃其它能耐没有,但他磨刀、割草的手艺,三沟两岔的人都赶不上他。他磨的刀从不反口，刀快,割起草来就只听到嚓嚓嚓的轻脆声,听起很舒服.他割一把能有一公斤重。并且地上的草桩展齐,不洒一根草叶,看他割后的草皮,有一种艺术的感受。你看他这时正割得欢。突然，手指一阵剧痛，刀割到了手指上了,鲜血真流。他紧捏手指站起来,更让他大吃一惊，发现一个小女孩闭着双眼,仰面朝天躺在低洼地上，刚才这刀是撞到了那人的脚尖弹到了手指上的。谁家的孩子死了也不埋？他正纳闷着,只听到那女孩出声了:叔叔,请救救我!“你干吗睡在这儿?!”文张娃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家就在前面拐弯处,刚才偷跑出来玩儿,不小心摔倒就起不来了。”他忙把她扯起来:“快回家吧。”“叔叔,我不回家,你快带我走吧”。“你还是个小孩子，别说傻话了。”.小女孩急了：“叔叔，我只是个子矮小，已经三十多岁了，父母不让我嫁，我已观察你好多天了，如果愿意就带我走吧。”。就这样，文张娃就将她放到背兜里，以草掩护着，带回家，成了他老婆。
这女孩叫秋妞儿，人生得也不赖,就是个子矮小,像个两三岁的小孩儿,坐在扁背里看不见头,生活一点也不能自理，父母哪敢让她嫁人？这文张娃伺候一头牛可算辛苦的了，如今从地上冒出个“林妹妹”，我们看他如何打理。
那年头，像文张娃这样的男人能有女人，大家都祝福他，前世修行好，这世得回报。秋妞初到，人生地不熟，留她一人在家很寂寞，加上她俩也没耍过恋爱，半天不见就舍不得，于是，他出门总是将老婆也带上。上山割草，出门就背着，老婆站背兜头，一手扳着背兜，一手给他抠痒痒.，有时摸摸他的耳朵，以小手轻轻锺他的背，她嘴很甜，一路讲讲笑话给他听，很有趣味。割草时，她就负责抱草，真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二人快乐极了。然而，回家可是个大问题，牵着她走不快，只好抱着，抱累了，干脆放草背兜上面，怕她摔倒，就用一条绳子横在上面，让她逮着。有一次，也许是草割得多，也许是不小心，被绊了个趔趄，老婆一下就摔到水田里去了，周身透湿，他干脆就给她洗个澡，然后脱下自己的衣衫将老婆裹着抱回家.，自己却打个光胴胴。不知情者，还以为他到哪儿去拐到人家的小孩了，引来路人关注。
一粒种子，不管撒在哪里，都会发芽。秋妞儿怀孕了。两口子十分高兴，第一次去上老丈人的门。见秋妞一脸幸福的样子，父母很高兴，杀鸡炖肉招待女婿。
可是，文张娃犯难了，现在可不能让老婆上山了，秋妞儿也明白，再也不能摔跟斗了。可是她一人在家，又是个独门户，文张娃很不放心，于是上山就将夫妻反锁在家。在就近割草，割满就急急忙忙回家，生怕老婆出什么事。还好，每次回家，就见老婆趴窗口上盼望着他，她们就像分别了好久似的，抱起亲热不停。有一天，文张娃像往常一样匆匆回家，却不见了老婆。他慌了神，四处找，八方叫，也无音讯。天啦！怎么得了哟。这门是锁着的，又没人翻墙入室，是咋回事呢？他无从急起，快到中午了，肚子饿得慌，只得烧火做饭，去打开柜子拿米，却见老婆在里面睡着了。他悲喜交加，忙抱着老婆哭起来。而老婆却嘿嘿笑个不停，满嘴油糊糊的。原来，她一人在家无聊，加上怀孕需营养，想吃东西却没有什么。却闻着柜子里的猪油，想吃极了。可是人矮了，她就端来一根小板凳搭起，虽然抽起了盖子，可是手太短，够不到油罐，这油的美味太诱人了，她侧着身子一使劲儿，板凳一斜，人竟栽到柜子里去了。开初，她只是想尝尝而已，哪知坐里面半天不见阳光，很是纳闷，就只有一点一点地蘸油打发时间，像嗑瓜子一般，竟将小半罐猪油吃了个光。没了吃的，就静静坐着，渐渐地竟睡着了。
老公也没任何不满，还觉得自己无能，没把老婆伺候好。
老婆跟了她，从没上个街，这次他要带老婆赶场去逗逗风，买点她喜欢吃的东西解解馋。他自己以毛巾包了头，叫老婆坐在扁背兜里背起去，不敢让她站：一有身孕，二怕人当猴戏看。在路上她还可以，可是一上了街，只听得热闹声，却不见情景，她就忍不住站起来了。这下人们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狂热起来。他们走到哪里，人们就围观在哪里：这个老癞还真能干，竟悄悄地结老婆当爹了； 我看那女人那么矮小，怎么可能生育孩子？嘿嘿，太造孽了……
说什么的都有。可是，秋妞从没见过这么闹热的场合，并且这么多人关注她，感到特别高兴；文张娃见老婆高兴，他也感到很自豪，背起老婆雄赳赳地走了个通街，见了熟人，很有礼貌地微笑点头，像个刚中了的状元公。
一贯畏缩带偻、极端自卑、不敢与人接触的老单身汉文张娃，突然像模像样地以夫妻出现在大街上，成了特大新闻，很快便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李树方，男，内江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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