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夫的文化

医务室里，美丽少妇的断掌再也无法修复。

同居爱巢里，暴力折损的电脑和银行卡。

66楼电梯里，被拉着双腿生生拖出去的女人。

这些统统不是电影，而是发生在现实世界的家暴惨案：

#陈安军剁妻子左手#，#蒋劲夫再次家暴#以及#宇芽被家暴#。

随着美妆博主宇芽将反对家庭暴力的视频投入网络，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仅施暴者@沱沱的风魔教的微博第一时间被网友攻破，11月25日是“反家庭暴力日”的硬科普也接踵而来。

然而事实上，11月25日的真正名称是“世界消除对妇女暴力日”。

只不过，人人称颂文明世纪的当下，家庭暴力却偏偏成为最普遍的对妇女暴力的行为之一。

一扇家门，将屋内的残忍与屋外的静好冷漠隔绝，也留下了许多疑问。

01

你为什么不跑？

场面惨无人道，苦主声泪俱下，前妻与前女友共同举证。

宇芽控诉家庭暴力的视频最先引爆的，是互联网世界的情绪炸弹。

但是，共情的第一条反馈无比残忍——

家暴五次，你为什么不跑？

“冷静理智”的好事者们又开始了一轮换位思考，“如果是我，肯定不会把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随着这种悔不当初的论调甚嚣尘上，几乎要成功地建造起虚拟世界里防患于未然的空中楼阁，却完全忽略了“全中国30%已婚妇女遭遇过家庭暴力”的残忍数据。

实际上，其背后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理念陷阱。

因为，持这种观点的人抛出了一种预设：被家暴的女性懦弱无知，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可是，早在2002年，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就打破了这种偏见。

梅婷饰演的中学女教师梅湘南，独立自主有文化，屡次求助却仍旧无法逃出家庭暴力的魔掌。

事到如今，安嘉和暴打梅湘南的画面还是很多人的童年阴影。

主创团队称，医生+教师的搭配，就是为了避免观众将家庭暴力想象成文化水平低者的专利。

比影视剧更现实的案例，来自央视纪录片《中国反家暴纪事》。

名校哲学系毕业的女教师刘婉玲，最大的愿望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她并没有觉得只有初中学历的丈夫哪里不好，毕竟对方英武帅气，与自己很相配。

然而婚后不久，丈夫不仅收走工资和银行卡进行经济垄断，还搞外遇给刘婉玲带来精神侮辱。

“大学毕业”四个字，竟然成为刘婉玲经受五年家暴的原罪。

再看美妆博主宇芽，坐拥百万粉丝，一段蒙娜丽莎仿妆惟妙惟肖，她怎么可能是“懦弱无知”的女性？

可是，从艺术创作到现实世界，这些受过高等教育、有自我追求的女性都身陷家暴漩涡无法自拔，背后究竟有什么力量？

答案就是：Gaslighting（煤气灯光）。

家暴心理咨询中，这个词常用来解释施暴者对受害者的心理操控。

常见的家庭暴力有四种：身体暴力、性暴力、精神暴力和经济控制。

Gaslighting作为一种精神控制源头，则是其他暴行得以为所欲为的重要原因。

简单来说，Gaslighting更像是通过不断重复的语言和行为来改变受害者对现实和自己的认知。

这种操控的魔力在于，它能够让受害者在每次被施暴之后，认为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都怪自己做错了事情，才让施暴者变成了失控的模样。

为了让每一次施暴都显得名正言顺，施暴者还会持续不断地进行精神“敲打”，让受害者处于低自尊状态，甚至自我洗脑，直接否认自己被虐待过。

实际上，Gaslighting得以成功，就是在亲密关系的权力博弈中，被施暴者已经失去了在这段感情里争夺主导位置的权力。

最恐怖的是，她们往往在内心最痛苦的时候还要经历屈辱的性暴力。

至此，“我爱你”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金箍，把情感的纽带变成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枷锁。

更容易误导受害女性们对这段关系抱有幻想的，是家庭暴力行为运行的周期：

紧张关系的积累阶段→爆发阶段→平静期（蜜月期）→紧张关系的积累阶段……

疯狂道歉与百般示好，则是平静期最漂亮的伪装。

长此以往，被施暴者还有可能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陷入爱意中丧失理智。

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的被施暴者，对此给出的回应则是：

“能承受住就承受着，希望他什么时候能改好。”

“感化他，慢慢地把他的思想感化过来。”

这是柴静进行《女子监区调查》采访时，最常听到的被施暴者不报警的原因。

当然，除了这种精神控制，子女、财产、社会形象等因素都会影响被施暴者对家庭暴力的权衡，她们也希望以此为亲密关系得以为继的筹码。

她们不仅害怕更多的伤害，同样也担心更多的失去。

然而，在绝望的嘶吼与疼痛中，这份出自善良的期待，实在显得无比脆弱。

02

他为什么打你？

红枫妇女心理资讯中心进行志愿者培训时强调，针对经历家庭暴力的女性，最不能问的一句就是“他为什么打你”。

因为，这句话的预设是，被施暴者犯了错误，必须被惩罚。

如果非要说被施暴者犯了什么错误，可能就是在亲密关系里遇上了戴着面具的施暴者。

门里门外两张皮，实在让人很难嗅到危险的味道。

宇芽刚刚遇见@沱沱的风魔教时，对方呈现出来的样貌堪称完美：

不幸中的万幸是，宇芽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就逃离了魔掌，还全力取证，借用自媒体人的职业自觉，掀起了舆论漩涡。

可是，有些人却连求救都没等到。

董珊珊的丈夫王光宇是贸易公司总经理，高大健壮、相貌堂堂、开着宝马，她相信“不管出去干什么，都有一种这个男人能保护我（的感觉）。”

但是，这份孔武有力的爱并没有成为保护珊珊的铠甲，反而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尖刀。

婚后十个月，医生诊断书上记录着她经受过的苦难：

腹膜后有巨大血肿、头面部多发挫伤、多发肋骨骨折、肺挫裂伤、四肢多发挫伤和淤血。

2009年，董珊珊案触目惊心，一度引发社会热议，可血染的新娘最终还是化作了遥远的哭声。

眼见这些会变脸的施暴者任意妄为，不禁要问：

一个人是否会家暴，别人能看出来吗？

宇芽控诉家暴事件发酵后，《三联生活周刊》记者曾回忆起某次采访@沱沱的风魔教时的经历。

尽管无法预测面具背后的凶残模样，但是夸大事实、自吹自擂的性格特点呼之欲出。

也许很多人不敢想象，这种病态心理也可能发展到极致，继而催生了荒谬至极的豆瓣“打组”：

施暴者不仅相信了自己塑造的虚假世界，更希望别人也能够辅助他维持住这份虚妄的骄傲和自负，即便其背面是绵绵不绝的自卑和恐惧。

家暴，就是最极端的维系手法。

豆晓花是记者柴静接触的另一位因为杀死家暴丈夫而入狱的女性。

丈夫生前，一次夫妇二人一起看电视时，对方突然问她：你爱我吗？

豆晓花回应：什么叫爱啊，我不懂，不知道。

随即又换来一次耳光，对方继续问，暴力也随之不停歇。

“我只是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作为被施暴者，豆晓花回忆起丈夫，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其实，施暴者本身也是缺爱的个体，2013年南京饿死女童案就是一个极端。

故意将3岁和1岁幼童饿死家中的乐燕，正是两个女童的亲生母亲。

从小没有父母教育，成为家里“多余”的人，十岁上小学，十四岁离家，十六岁染上毒瘾。

乐燕的人生经历里，并没有懂得“父母”两个字含义的机会。

不曾得到爱的人，又如何学会去爱别人？

甚至还有数据表明，20%的施暴者存在边缘人格，是明确的精神疾病患者。

于是，#施暴者有没有资格被可怜#成为新的议题。

面对这种情况，一些社会组织已经开始为意识到自己有精神问题的施暴者提供心理干预或强制治疗，试图从源头处制止家庭暴力。

但是，这些正在发生的转变似乎远远追不上家庭暴力的出拳速度，反而将家暴话题，变成了排解社会情绪的阀门。

03

我凭什么发声？

2009年董珊珊被虐致死案、2013年南京饿死女童案、2015年男子剁妻子左手案，再到如今的宇芽被家暴案。

前文提及的每个案件都曾是社会热点，如同逗猫棒一样，一波又一波地点燃社会大讨论，也让社交媒体成为观点聚集和输出的端口。

但是，好像一直没有人问一句：我凭什么发声？

作为苦主，宇芽使用自媒体求救。

对于取证困难、求助无门的被施暴者而言，媒体为善恶交织的灰色地带提供了一个曝光途径，让更多人收到了SOS的警示。

作为施暴者，@沱沱的风魔教一如既往地佯装不在意，甚至还在发微博挑衅大众的忍耐极限。

那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在干什么呢？

道德审判。

被热搜支配的我们，已然习惯了社会热点制造的资讯温床。

家暴话题之所以热度不减，是因为刚好遇上了宇芽和蒋劲夫两个同题热点。

群情激愤的网民火速赶到战场，即便@沱沱的风魔教关闭了评论，仍旧以转发、P图等形式开骂。

然而，为什么家暴惨案一起比一起惨无人道，却一直都没有被根除？

也许，恰恰就是因为，很多人在热点形成的当下跟风发泄情绪，却从不会多问一句前因后果。

于是，家暴这个话题也陷入此消彼长的热点周期之中，在最热的时候进行道德审判，转瞬又被新的话题光速替代。

再看“你为什么不跑”与“他为什么打你”之类的质疑，更像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拉扯。

作为旁观者的网友将善与恶的对立理想化，便产生了“家暴可预防、可轻松逃离”的揣测。

作为非亲历者的大众把家暴视为少数人的问题，便产生了“他打你是因为你有错”的误解。

于是，即便宇芽的视频引发了大众无比热烈的讨论，整个互联网世界的图景，还是像一群看客在评判少数人的苦难，哪怕义愤填膺，却远远无法感同身受，更遑论找到谩骂之外的解决之道。

这样想来的确很悲哀，因为，女性被家暴的问题，似乎并没有随着时代的进步顺利解决。

于是，#宇芽前男友被行拘#的热搜词条下，20天的行拘数量再次成为讨论热点。

也许此刻，怒火中烧的网民终于明白：

互联网上的讨伐并不是真正的裁决，家庭暴力的受害者们需要更具有现实力量的救世主。

04

谁才是救世主？

宇芽控诉被家暴的视频里，有朋友亲眼见到她被虐待：

这些见证了悲惨结局的旁观者，明显比网友离真相更近一点。

然而，他们是被施暴者的救世主吗？

不是。

本能地，他们打得过施暴者吗？

未必。

更何况“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的劝和文化在前，家暴发生时的旁观者，哪些可以干预，哪些不可以干预，都因为一扇家门之隔变得无比模糊。

于是，一些无法忍耐的女性，采取了更极端的方式自救——消灭施暴者。

即便冒着孩子失去父亲、再也见不到母亲的风险，仍旧选择玉石俱焚。

早期对家庭暴力的研究将这一现象总结为“受虐妇女综合征”：

然而，这些女性拼死得到的结果，往往却更加不尽如人意。

法律用虐待罪来定义家暴，即便家暴行为再恶劣，最高也只判处有期徒刑7年。

可杀人的后果，一般只有死缓和无期。

即便一些案例以“受虐妇女综合征”为由头，缩短了这些女性的刑期，但人们仍旧希望找到更加及时的解决办法——

调解。

这是很多纠纷诉诸法律之前必经的一步，家庭暴力也一样。

关于家庭暴力，人们最常喊的一个口号是“家暴只有0次和N次”。

事实上，这个逻辑是有前提的，对于施暴者来说，几次暴力之后，他会形成经验并认为打人是安全的，但是如果及时干预也有可能被迅速阻断，调解就是起到这个功能。

在调解过程中，告诫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制止手段，一如#宇芽被家暴#案中申请的人身保护令，可以保障被施暴者后续的人身安全。

然而，侥幸逃脱的人，还要面对久久不能恢复的心理问题。

最无助的一种情况是，幼年目睹过家庭暴力的人，很有可能在成年后陷入暴力循环。

李阳英语创始人也曾因家暴事件成为热点人物，令妻子Kim最痛心的不是丈夫的拳打脚踢，而是三岁半的女儿对她说：我可以杀了爸爸。

被施暴者无力自救。

施暴者有问题而不自知。

每一个身处家庭暴力漩涡中的人，都在等待被救赎，可是法律与制度的援手还在赶来的路上。

令人心慌的是，在重视传统的国家里，还有许多自以为是的文化帮凶，正在或即将把被施暴者推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因为相信“离婚没好人，好人不离婚”，妻子忍受着丈夫的暴打，不肯迈出离婚的步伐。

因为相信“养儿防老”，母亲忍受着儿子的虐待，坚决不接受好心人的帮助。

因为相信“不打不成才”，孩子成为家长皮鞭下的可怜虫，却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受家庭暴力。

陈腐社会观念的大旗被施暴者和信众们奋力挥舞，甚至鼓励他们，将拳头砸得重一点，再重一点。

视频最后说：

我们都沉默了，然而家暴并没有，就继续发生，我们真的不想再有新的受害者。

女性人身权利，不单单是家庭中的一个性别角色，同样也是社会中的一个共同体，她们需要彼此支持，也需要被给予更多的保护与空间。

作为被施暴女性的一员，宇芽这段视频：

拍给女人看，告诉她们，在你一次次原谅的时候，请清醒一点。

拍给男人看，告诉他们，在你一次次冲动的时候，请理智一点。

拍给社会看，告诉所有人，在你一次次退缩的时候，请勇敢一点。

因为，沉默不是勇气，揭露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