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耳 | 正岗岗和吃饭桌子

那时候，家家一张吃饭桌子。不是后来起到更新换代作用的圆桌，更不是豪华升级版的各种餐桌，就是大概一平方米的桌面，安在四个大概一尺半高的桌腿上，在家家户户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的看着历史的沧海桑田。

不分杨柳榆槐松柏，不分主干旁干，就算有疤痕也能将就，反正用锛凿斧锯打造人生的木匠师傅们，个个都会化腐朽为神奇。所以说，吃饭桌子和诚实憨厚的农民品质是一样一样的，没有好的出身，可能一生都在默默无闻，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细想起来又必不可少，在各自的生活环境里熠熠生辉。

一年里的春秋时节，吃饭桌子在堂屋（外间屋），夏天在院子里的浓荫下，冬天在热腾腾的土炕上，承载一家人的喜怒哀愁。矮凳，马扎，麦子秸秆拧成的礅，甚至一段木头或者半块砖头，都可以陪伴在吃饭桌子的身旁，定格某年某月某天某个时刻的幸福。当然，最有仪式感的还是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的情景，灶台通炕，做饭生暖，厚厚的绵纸于窗棂上隔断了外面世界的冰冷和严寒，哪怕是大雪纷飞，屋里依然温暖如春，种种其乐融融的画面。

炕上吃饭，要会盘腿卧脚，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不然你只好略显狼狈的跪着，或者干脆站在地上，有些尴尬的用餐。那时的土炕上都会铺上色泽鲜艳的油布，就算汁汁水水的洒在炕上，也不用慌张，抹布一抹，自然干净，不用担心会湿了下面的毡条或者炕垫子。

炕上吃饭，有讲究，长辈要坐在正岗岗的位子，然后按照辈分长幼依次下排。正岗岗这个位置，背靠窗台，面北朝南；正岗岗这个称呼，我觉得来自于神位的尊卑，就像道教的太上老君，佛教的如来或者观音，二郎庙的杨戬，关公庙里的关羽，而陪伴的左右的，也无非就是周仓关平金吒罗汉三十六洞神仙等等等等。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获得女婿称号的男人，这一生还有三次在丈人家能坐到正岗岗位置的机会，一次是新婚回门的时候，其余的两次则是岳父和岳母大人去世，三次都称得上是威风八面地位崇高，哪怕是丈人叔婶大爹大妈，都要小心翼翼的在下手作陪。

有句歇后语在家乡很是流行，叫做“谁家还没有个吃饭桌子”，一句话就证明了吃饭桌子在每家每户的重要性。吃饭时它必不可少，闲暇时它摇身一变，又成了棋桌酒桌，或者孩子们的学习桌，大人们的工作桌。不过让我触动最深的，是它作为祭桌的时候。不是寻常的摆放祭品，而是有死去的乡亲出殡的时候，有要好的朋友，有时会在半路上放上吃饭桌子，摆上四样祭品，几张烧纸，拦住灵车，磕上几个头做最后的送别。死者越是品格高尚，拦路的祭桌越是层出不穷，这是对死者最大的敬仰，更是家属们一种心痛的骄傲，一时间哭声四起，见者无不落泪，场面感人之极。

不过既然说到吃饭桌子，最温馨的回忆应该就是漫长的冬夜围着它拉家常讲故事或者打扑克的场景了吧？有言笑晏晏，有促膝而谈，有嬉戏打闹，有聚精会神的聆听，有昏昏欲睡的恬然，有从来没有想到要去长大的幸福的永恒。

可是我们终究是长大了，吃饭桌子逐渐的减少，土炕也不再时兴，这一幕幕的画面，竟然是只能出现在梦中了。

就像我们经历过的、能够融进我们生命中的一些爱情和亲情，终究会失去，再也不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