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诗选刊 ||【五湖四海】等一匹英雄故里的飞马带我回家
汉 诗 选 刊
Han Shi Xuan Kan
【五湖四海】第43辑
等一匹英雄故里的飞马带我回家
目 录
2. 吴小虫：《人世回荡，人》
3. 语玖盈盈：《铜雀台盛宴》
4. 李凯：《夜行记》
5. 车春艳：《在有限与无限之间》
6. 陈鹏：《天净沙》
7. 耳口：《天台峰即目》
8. 迂梵：《秋风谣》
9. 程渝：《在无聊斋》
10. 毛拾贰：《于梧桐深处》
11. 亢楚昌：《两种极端的故事》
12. 张馨文：《闻雪》
13. 江水：《田野冥想》
14. 于康杰：《皱纹》
15. 范圣艳：《历史的夜晚》
16. 乔一水：《早饭》
17. 张晶莹：《啄木鸟》
18. 伊朵：《立春花道》
19. 宋春燕：《仪式》
20. 熊聆邑：《在路上》
21. 宋丽恒：《冬日品茶》
22. 严鑫立：《时间是一个圆》
23. 胡泰然：《生活在别处》
24. 江汉：《寒风吹彻》
25. 李完么才让：《我想写长城，但没有写》
（排名不分先后）
——本期组稿：李凯
正 文
人世回荡，人
* 吴小虫（山西）
渺小的含义，或许是距离
天上星星冷眼
热肠亦在奔腾江水
我想起那年冬天，和几个朋友
在嘉陵江边，瑟缩着
整个河床裸露了出来
没有直接返回，水边的岩石
虽然被磨平，光滑
死，也是质地坚硬的暮色
立于其上，站立良久
负托着同样低缓
而热望，正从雪山向上堆积
擅长于戏谑、同样的流淌
一个朋友正是洞见
“江水永不改其容色”
铜雀台盛宴
* 语玖盈盈（四川）
你应该重新下一份帖子，邀请我
来赴这场宴席——
我会穿上红色的舞鞋，教舞姬
跳热烈的《卡门》
酒樽里摇晃的，是红色的液体
丞相，你看哪
飞阁高接云天，远远地连着西城
漳河之水曲弯流
耸立云天的高台已然立起，还有龙凤的雕塑
只一眼，我便看穿——
你的野心
也不用把我当作多嘴的杨修
宴罢。
我就会退回到我的时空
回到益州。
锦里，台上流转着变脸——
晚风默念
“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你拍拍我的肩，和我交换了面具
注：*摘自《铜雀台赋》
夜 行 记
* 李 凯（山西）
又是一个只有路灯与我的夜晚
影子在狰狞的寒风中走
他没有眼睛，却是超越物质的高贵魂灵
向光走，慢慢清晰的身躯同时也在渐渐浓缩
幻聚成一点，归于脚下
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甚至一度认为
二维空间的他，在这之后会选择功成身退
继续向前，逆光的方向
我看到，他正在奋力生长。舒展的腰肢
似乎在取笑这个世界对虚荣的疯狂投诚
在下一处路灯面前，我终于明白
在光明前低头的哲理
以及在晦暗中坚持的依据
那热泪盈眶，像极了尚未到来的海啸
在有限与无限之间
* 车春艳（四川）
你没有年龄，也没有尽头
当你远去，声音就变得温柔
仿佛两个春天挨在一起
你的身体曾经以及现在都是一个海湾
有一些白云，还有一些小鸟
它们缓缓飞来，然后消失，在你的头顶
过去，我俩一同来到这里
——如今，你依旧年轻
而我已逐渐长大，还会老去
你在我的远方
你在我的中央
你不会来到我的河岸
我也无法走进你的山岗
我记得你转身时，只留给我一个眼神
你有限又无限：你是我的
你是记忆
天 净 沙
* 陈 鹏（湖南）
故乡在唐朝，元朝的一匹瘦马
累死在古道上
苏轼把酒，李煜扫花，李白舞剑
一路的风景，一路的西风
如果你愿意斡旋毒酒与诗歌之间
就可以再找一匹卢马
不过小桥，不过流水，从千年老树的
皱褶里，可回到长安
你确认的繁华，有梦三千场
你确认的穷酸，有诗三千首
二十四桥仍在，红药仍在
断肠人太多，车马太慢，你咋知为谁生
可下扬州，三月的烟花在柳巷里
寻找一些故人……
不变的长江还在河里洗沙
你喜欢的乌鸦依旧报忧不报喜
它们衔来夕阳，又衔去夕阳
天台峰即目
* 耳口（江西）
在金屯，环山而上
不应该把弯绕修成马路
阶梯固然阻止了汽车直接开动
问佛，应该秉持虔诚
把失落装在心里，不在寺前表露
不妥。院前停车，竖红旗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比课本多出什么
佛也会死。后山的塔
草木焚烧遗骸，不够称之为舍利
泥土向上，垄起一座坟
和尚的戒疤不如罗汉松有佛性
手触法器，惹出他的嗔怒
僧袍不整跑出呵斥我们
出家人，戒躁，是基本修养
而并非沦为集体失忆
货架上顺丰包裹有很强拉出感
我不再相信。大雄宝殿下
楹联错位，仄起平收，是他所不懂的
功德箱不再装有良善或悲悯
而是和尚的春梦
秋 风 谣
* 迂 梵（甘肃）
暖我的土地此刻生根，将每一片记忆种植
秋霜过后的悬崖，山风又冷又重
吹动脱臼的胳膊，疼痛
再一次传遍全身
崖边柿子树上，灯笼的余光盯着掉渣的土砺
面对大山，呼吸触响远处鸣叫，其实
候鸟还在沉睡，如果它醒过来
必使河流解封
人间再次经历温暖、痛疼与死亡
沉重与萧瑟恍如秋风吹过
有时候，也会生出嫩芽
在 无 聊 斋
* 程 渝（重庆）
走出小区的迷宫。站在无聊斋
门口，我这个胆小鬼，不停地张望
书香气芬芳的房间。我看见，走过来
一个诗人，我指的是城南村*的
金铃子，她以慈母的口吻，叫我
离大草最近的地方坐下，右手是冉仲景；隔着桌子
相望的，是曹英人，那个来自河北的诗人
还有几张空闲的椅子，正在等待
酉阳的红线女、城南村的舟子
我想，他们应该是乘着落日而来。黄昏，我听到了
他们加入的脚步。在诗意飞翔的景台
我们披着夜色，继续望不到底的诗歌话题
在点亮的星光下。我看见，几颗明亮的
闪耀的星星；旁边，有一颗暗淡的
正努力地，拼命地，加深自己的光芒
*城南村，垫江的一个地方，这里泛指垫江
于梧桐深处
* 毛拾贰（四川）
于梧桐深处，清秋被反复搬运
秋虫、银杏，沿街道微漾而去的雨声
我在思考，古巷两边的梧桐树
如何才能把一只鸟的鸣叫声裹住
通常只有一只鸟、一个发声点
啼穿林叶，扑进黄昏星褶的浅胎蓝
制造出无数声源的假象。通常又是
啼声远去，我一人走进梧桐深巷
与暮色标地、划分出界限
我以为很慢。慢到与秋叶擦出声响
直至清秋远去，而我甚至
没有亲手捡起过一枚梧桐叶
两种极端的故事
* 亢楚昌（四川）
在响石镇。我看见一个人走向水面
生命的碎屑从他身上抖落
并没有溅起涟漪——
就像童年，家乡那根吊过人的榕树
也早在生死之间，回归淡然
春天被打捞起来，他成为当地传说
只有我们，
偶尔还在诉说着不甘
万物只是一个轮回，你我
沦陷其中
生死和对错，一样可爱
岸和岸
只不过是两种极端
闻 雪
* 张馨文（四川）
夜莺离开后的第三年
古鱼凫国的冬天落起小雨
寒凉在绒面被褥间喘息
依着梧桐的那树银杏挟制住梦境
通往冬季 将希望寄于一张单程票
叩问有关车窗外风景的记忆
散开手掌 只留茫然 与错落的山峦赛跑
西风带走一只离了群的仔鹿
头顶两支血色梅花
你所在的城市为你扬起一场雪
而我 身陷囹圄
等一匹英雄故里的飞马带我回家
田 野 冥 想
* 江 水（四川）
夏天簇拥啄木鸟灼伤大地肌肤
路的尽头又陷进另一段长旅途
田野里喜悦与丰收相互的应和
镰刀遮掩的汗水淹没苍老祖母
古老的图腾里无限的运动漩涡
中原地带发现哺育生命的大河
出生和死亡的声音都如此巨大
土地东西边犹如神的两只耳朵
午后醒来沐浴阳光洒下的洗礼
农民躺在山脚遗忘着许多年纪
我的亲人们正坐在草地上语言
商量说着一些灯火昏黄的历史
皱 纹
* 于康杰（山西）
我只站在路边，听钟声规律的击打
一只梧桐的果子，太久没有坐下读月
净身的佛，在铜制的刺绣上落水
我想起枯枝上的告示，人群
在落叶上推演兵棋，在靠山的一侧
集结蚂蚁和军队，我被陆地惊醒
在平静的湖面。做围栏的困兽
水波四起，一场巨大的斗争，在星星
和裸眼之间跳跃，伤痕在母亲的身体结识
动作迟缓，直到落水的鱼群失色，直到
一条条凹陷的河在她的脸上遍布
我才看清年龄
历史的夜晚
* 范圣艳（四川）
梁上君从泛黄的书页上走了下来
村人做着提心吊胆的美梦
不再蹲到梁上等主人入睡
在星辰照耀下夜深人静的村庄
用手电筒试探性照射村人的窗户
确定屋内主人已经入梦
一阵轻声细语过后
星辰照射下的门锁兀自打开
梁上君跻身一跃，脚步轻盈
黑色的身影在夜晚负重奔走
十二月，腊肉也玩起了失踪
两千多年，夜晚依旧在孕育历史的遗漏之物
星辰作为历史的见证者
——饥饿，贫困仿佛从未消失
早 饭
* 乔一水（山西）
小时候米粥里的鸡蛋
总像学写作文时最爱的句号
我的早饭现在也是粥和蛋
只是发现饭后的碗在母亲手里打转
被重新拉胚
才多年保持着标准身型
而饭前母亲要洗米，刷蛋壳
要把从早市带回的阳光放在锅底
并控制好一颗燃烧的心
适时静下来，看着我吃完
我偶然看到她看我的双眼
一只是剥掉壳的白蛋
一只是盛满粥的白碗
抱她在怀里时，我想我肯定能当好
一个小姑娘的父亲
啄 木 鸟
* 张晶莹（湖南）
若不是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念
啄木鸟不会偏执于
一棵顽石雕成的树
仿若木心温柔的日子
支撑着每一颗流浪的沙砾变得圆润
我深知
一缕风压不垮生活
也深知
佛也并非
时刻心怀慈悲
立 春 花 道
* 伊 朵（辽宁）
此刻，一颗种子从农历中发出芽
开始奔走，开始用稚嫩物语
给另一颗萌芽写信
像修行之人捧出一颗初心
我与鸟鸣，一起醉入花阴
不敢侧耳倾听，那些骨朵里传出的嘤嗡
怕那些或桃或杏的小精灵
衔走我稍纵即逝的灵感
给我一个从此抵达不了唐朝
我宁愿雨水关闭一扇扇城门
把春天留个一条小径
也要把目光投向一只不愿回家的蝴蝶
而这些开在旧信封里的老相知
也会在故乡这张毛边纸上
铺满露珠，打湿归来的马蹄
仪 式
* 宋春燕（四川）
一枚雪花晃晃悠悠，落入雅鲁藏布江
背水的女人，骆驼一样
驮起自己硕大的肚子
她轻轻敲响木桶，就像敲响雅鲁藏布江的木鱼
偌大的一条江，源源不断地
从她的眼睛里流出
去往雪山的路上，一个年轻的出家人
磕着等身长头
他用肉身，一次次撞响大地
每响一下，雅鲁藏布江的雪花
就要颤抖一次
在 路 上
* 熊聆邑（陕西）
回到故乡
几只未曾谋面的鸟盘踞枝头
它们凝视着
一个陌生的来客
道路从山崖擦肩
一头牛正在舔食着土地的芳香
手持牛绳的放牛人
像一根古老的木桩
他看着牛
白色的舌头卷起青草
留下半截零散的尸骨
他默默走向河边
用石头垒了一座房子
夕阳里
更像是一道棺椁
和无人问津的墓碑
冬 日 品 茶
* 宋丽恒（山西）
冬日的午后，惆怅挟持了太阳
一杯浓茶，或能缓解倦怠的忧伤
滚烫在杯中激发，叶子像受惊的鸟群
四处乱撞。我无聊地数着
一下，两下……
我的灵魂慢悠悠，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披上四月的阳光追寻六月的雨
我信步走来
极目望去，是一片苍茫的青翠
土壤确为一个虔诚的母亲，正温文尔雅
一针一线地绣着光阴
时间在脉络里沉淀，刻下岁月的痕迹
年轻的姑娘背着箩筐，三两成群
从一个高地跑到另一个高地
嬉笑声和着香汗，播撒在晨雾里
点点滴滴，呼唤着下一个雨季
微风吹过，我听到年轻的木之精灵们
在窃窃私语
举杯，畅饮，思绪还在意识之外游离
一股火辣辣的的疼痛从舌尖传来
把我拉出现实的幻境
叶子少了一些慌张，跳起了舞曲
我听见它们在大声歌唱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时间是一个圆
* 严鑫立（安徽）
一只鸟飞出优雅的弧
三个完整的圆
一切都落在鸟的影子里
电风扇快过它的速度
水中的涟漪会放大
独立的，冷漠的
12个数字，逐渐单薄的日历
出生的时候遇见了谁的死亡
生死是一个循环
我在半径的这边，追赶时针
与分针的夹角
但愿，有风吹过
生活在别处
* 胡泰然（山东）
父亲煎白的药草，就像月亮的骨头
疼痛，半夜的早搏，夜不能寐的喘息
无处安放的药片，绿色的，白色的，却更像是灰色的
尚未交付的安置房，多年前的各奔东西
半夜，无家可归的犬吠
我剥离了一层灰
像是清理了这些年堆积在身上的雪
寒 风 吹 彻
* 江 汉（湖北）
秋风，照例凶巴巴地
走出几里山路，水路
又从田野那边，吹来
搅起河里的水花
扯着山里的草根
再从两个人中间穿过
把两个筚路蓝缕的牵手人
一个吹向东，一个吹向西
我想写长城，但没有写
* 李完么才让（甘肃）
长城是一条星河。因为过于
庞大而无法被时间
磨碎成回忆或是湖水
藏布江的源头。格桑花
以及史诗般明亮的汉字在长城内部
更像是能够唤醒我的，古老的，佛祖之名
我想写长城，但没有写
不是因为无法描述，而是内心深处
我渴望每个星辰都是凡间的过客
无需使用繁琐的语言也能表达生于
忧患，从穹顶到河流，一脉相承的人间
我站在一面悬崖前，看星光
流水和沙石都是可以触动身体的音符
它们汇成星空深处的闪光
波纹。而候鸟在飞翔的动态中
暗示我宇宙这个词
应该是我的背影，是火花，是一种乡愁
（本期组稿：李凯 编辑：吴红铁 制作：夜康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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