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与他留在黑暗后面的《日出》 / 四六文摘

结婚后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穷，不是嫉妒，不是打架，而是平淡，无聊，厌烦。两人互相觉得是个累赘，懒得再吵嘴打架，只盼望哪一天天塌了，等死。于是我们先只见面拉长脸，皱眉头，不说话，最后他怎么想法子叫我头痛，我也怎么想法子叫他头痛。他要走一步，我不让他走；我要动一动，他也不许我动。两个人放佛捆在一起扔到水里，向下沉…沉…沉…

——曹禺《日出》

曹禺与他留在黑暗后面的《日出》

无数次癔症般瞧莫奈的《睡莲》，看不出任何的安静，晚年的莫奈更加孤独寂寥，他在巴黎近郊，正西塞纳河岸边的吉维尼有一个自己的小花园，他的无数朵睡莲就隐隐在树的倒影，在最后的近三十年里，他再也没有离开睡莲这个主题。

直到去南京边上的一个小镇，初夏的清晨，万物睡眼朦胧，池塘中的睡莲，好像都在曦光中渐渐苏醒。它们的名字都叫"Sunrise"，日出的意思，花瓣绽放于初升的朝阳，然后在暑气升腾的午后闭合，静待明日。

1936年，曹禺除了《日出》获得了上海《大公报》颁发的一项文学奖之外，他在南京还收获了自己与郑秀的爱情。《日出》的结尾，女主陈白露感慨了一段话，“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冥冥之中，黎明开始之后并不是阳光灿烂，而是从此开始旷日持久的动荡不安。

人艺任鸣版的《日出》，算是比较接近话剧本身的味道，这个版本是2010年曹禺诞辰100周年纪念演出版。后来想起北京的大雪无常，下起来没有定势，基本来去数次都是风雪交加，眼中的风景，话剧绕梁，其他白皑皑一片，清醇萧索，倒也符合陈好大段大段的独白。

曹禺在《日出》里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不过是个光怪迷离腐臭人间的寓言，黑夜里，交际花陈白露的客厅穿梭者人世间的魑魅魍魉，纸醉金迷生活流淌着是更多普通人下意识的挣扎，而这种挣扎都离不开金钱的覆盖。

人性的复杂从来接踵而至，日出而尽的陈白露注定在朝阳前的黑暗里。她仰望着方达生的明亮，大概她自己是找不到光明的。观看人艺的话剧大抵都是冬天极寒，终于购票的如释重负，热血沸腾的散场，转而去如家，仍未能平复心中的郁闷。看样我们循规蹈矩，对应着有人夜夜笙箫、声色犬马，曹禺戳破的泡沫，包括所有。

冬夜悠长，开着空调，嗡嗡不停的声音，静谧中愈觉得声响大矣，好在强过薄薄的被子，城市里不是集中供暖吗？如此忐忑的想着，一时难以入睡。这有点与女主陈白露类似，剧场的浮华萦绕于脑际，自命清高的寂寞，自命清高的孤独，寂寞的时候想着热闹，热闹的时候又陷入寂寞。

文人之中，曹禺与黄永玉并不属于一类，1983年，黄永玉写信给曹禺，毫不掩饰地表达到“我爱祖国，所以爱你”，语气接着又来一个大转折，“我不喜欢你解放后的戏。一个也不喜欢。”

已经94岁的黄永玉，其实大叔并不喜欢，有时苦恼他在《收获》上数年连篇累牍的连载，写来说去，也就那些事情，留点版面奖掖后进不好吗？捧他的人自有用意，没有木心之前，陈丹青至多是个眼神灼灼的愤青，画得像，中西合璧意味深长的，多之又多，只有他藉此又浮出流世。

黄永玉老人的《红荷》图，这幅创作于日本的浓墨重彩，被人评点无数，自然赞誉也无数，而且用莫奈后期画莲的用色构图与之比较，两相看来，吾等艺术白丁更欢喜莫奈名为“日出”的莲们。

非专业人员，黄老的那封信言之凿凿说曹禺就那《雷雨》《日出》等等四本戏了，之后再无其他，二人情感真挚，信来笺往，然后信末不忘问候彼此夫人，曹老因此把黄老的真知灼见装裱上墙，深以为然，行为却不像一片赤诚的文艺之人，更像个老谋深算的文化官员。

八十年代末，曹禺先生的第一位夫人郑秀因病逝世。距离曹禺先生与第三任夫人戏剧女演员李玉茹结婚刚好过去十年。人生苦短，曹禺先生三年追到郑秀，又三年抛弃郑秀，那个在戏剧《日出》里指引别人光亮的才子，最后成了郑秀一直爱着的男人，郑秀曾对曹禺的同窗好友张骏祥说，“过去我爱曹禺，嫁给了他，现在我还是爱他。我同意离婚，因为我希望他幸福”。

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的藩篱，太阳朝升日暮，有时太阳不是我们的，郑秀终身没有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