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 办 老 师 》中 集
楔子
主任传令破庙前
孩童送别长亭外
有时候运气来了，真的是门板都挡不住。开学不久的一个星期天下午，菩萨主任挺着大肚子摇摇晃晃，出现在我们村小。落日余晖，一片祥和。我和曹大人还有老保三人，正在破庙前翻地施肥，准备播种。这个季节，正是种红白萝卜大白菜的最佳时令。临到严冬到来风雪弥漫之时，蔬菜就只能靠它们了。曹大人见领导来了，满脸堆着笑，嘴角眼角挤满了蠕动的皱纹。他丢掉锄头停下活计，摊开两手欲往办公室迎。有点像是演大寨亚克西的动作，又有点像是给老人家敬献哈达的样子。主任摆摆手:不用不用，就在这里说吧。我们三人紧紧围着主任，聆听领导最新最高指示。主任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我说:公社中学的那个体育老师，就是那个老广啊，暑假跑掉了。主任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听说先是到广州，后来偷渡去了香港。上面说他是个特务。主任嗓门超大，加上手指着我，吓得我半死！老保见状，暗地里拉着我的手。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给我安慰撑腰，壮我的胆呗。曹老师显然知道这事，先是连声附和领导:那个小老广，真是的。听说还是一个公办老师哦。然后话音一转，语调有点阴阳怪气:香港一一呵呵呵一一花花世界哦…......那时候人们说香港，就如同说台湾。与美帝蒋匪特务间谍，基本上是同义词。我听了很是惊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转而一想:这与我有半毛钱关系吗？什么老广小广，又不是我姐夫，怕个毛！世界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你还别说，这世界还真小。四十五年后，我们两个体育老师，在美国西雅图相遇。说起此事，彼此唏嘘不已。感叹大能万能全能主耶稣，造人造物造时造势之神！那是在一个华人书画展开幕式上，我和那个老广都安排在嘉宾席就座。阳光灿烂，鲜花缤纷，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还有华人舞狮团表演呢!如果不是那些嘴里咿哩哇啦，穿着花哩呼哨的鬼佬，还真以为是在广东呢!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当时朗诵了一首诗，一首他自己改编的唐诗。老广六十八九岁，满面红光啤酒肚子，性格开朗说话幽默。普通话加广东话，偶尔还夹有几个英语单词。则个西蛮有意西滴，我改了一沙，very good!翻译一下:这个诗很有意思，我改了一下，很好。席间，老广绘声绘色讲他当年偷渡香港的故事，真是惊心动魄，恍如神话。让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千零一夜》，里面那个辛巴克航海故事。这里暂且不提。菩萨主任接下来的话语，有点石破天惊，使我受宠若惊:德智体美劳，一个不能少。你个子高高，又喜欢跑步，就请你过去接老广的手教体育吧！我一下子呆住了，傻乎乎地问道:那我这里的课还教吗？菩萨主任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充满慈爱说:哎，让你教这些细鼻涕崽，真是有点屈大才啰！然后又转过去对曹老师说:明天你先顶着，我带微力老师去那边报到。下午大队简出纳的小姨子，会来接微力老师的手。校园就是菜园，一个萝卜一个坑啰。曹大人满脸都是笑，对着主任一个劲地点头如捣蒜。又对我拱拱手，说些恭喜恭喜高升高升之类的吉祥话。老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傻站着望我们，又像哭又像笑，眼角有点湿湿的。
家长们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纷纷牵儿携女前来送行。绑着鸡的，提着酒的，送花生的，送红薯的。有提篮子的，有挑肩头的，有顶头顶的，有抱胸前的。当然，更多是送鸡蛋，大多是撩起身上的围裙兜着，有点像是俄罗斯的芭蕾舞天鹅湖。鸡蛋一般都是十个，大概是十全十美之意。也有八个九个的，什么发达啊长久啊，都是美好的祝愿。乡下人不会说什么套话大话奉承话，什么青云直上前程似锦。翻来覆去基本上就是这两句，恭喜恭喜，步步高升。一个个拉着我的手，表情无比虔诚，眼神无比专注，让人心生感动。
孩子们一个个眼泪汪汪，有点像是当年十送红军。尤其是李南步和李春芳，一左一右扯着我的衣角。他们只是扬起头望着我，默默流着泪并不说话。我一个民办老师穷秀才，也没有别的好礼物相送。一个砚台跟了我好几年，就送给李南步吧。也许他以后学美术搞设计，与这个砚台多少有点点关系吧。母亲送我的红木算盘，我送给李春芳了。日后她考上了省财会学校，不知这个算盘，是否助了她一臂之力?还有一些小说故事连环画，橡皮蜡笔卷笔刀，尺子圆规文具盒。我统统都拿出来，分送给孩子们。不管好坏每人一个，谁都不能少。反正去中学教体育，这些也用不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我正想悄悄地离开村小，省得大家依依惜别，泪水涟涟的样子。谁知一出篱笆校门，就被一大群孩子围了上来。我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到底等了多久。他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团团密密地围住我。有几个扯住我的衣角，不让我走。还有一两个泪水汪汪，要哭的样子。不知是谁带的头，唱起了李叔同的送别:
声音低沉呜咽，回响四野。这首歌是我外婆教我的，我又手把手教给他们。要严格说起来，这个也属于封资修那一套。但是确实很优美，很动人，尤其是在这乡村的早晨。
秋日淡黄初升起，凉风习习如箫音。一帮孩童情意绵绵，送别他们的老师。当然，歌里唱的是晚风夕阳，芳草连天。此地也没有十里长亭，一壶浊酒。但丝毫不影响送别的气氛，真的。遗憾的是，那时没有照相机，也没有录音机，更没有录相机。我敢说，这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画面，也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歌声。篱笆外面，是一大帮孩子。篱笆里头，是两个大人。曹大人和老保，只是远远的向我挥手，并不过来。我知道，他们舍不得我走，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不说出来而已。人生有很多第一次，弥足珍贵。这是我第一次做老师，就象年轻的女人第一次做母亲。那种感觉，是如此微妙美好，永生难忘。在孩子们的目光中，在孩子们的哭声里，我向着那一轮红日，大步流星，渐行渐远......我这个民办老师，中学体育老师的生活大剧，即将徐徐拉开帷幕......
【作者简介】刘伟力，江西新余人氏。少年轻狂取名过大，后改微力戏称微哥。
一不小心成了书画家。篆隶古朴厚重，草书奔放大气。绘画作品笔墨清新，尤擅山水竹荷。
最神仰是玄学家。遍访名山大川，苦研古方秘籍。尤擅相字测字，临场每有奇效。
勉强也算是作家。出版《现代公共关系》、《到深圳求职》等书籍多种。姓名联格调高雅，堪称一绝。目前正撰写教师四部曲:民办教师，公办教师，特区教师，美国教师。
最动人处为人豪爽，谬语憨笑，交游天下。人无贵贱，只为投缘。万物有灵，皆有因果。
2013年《中华国粹》封面人物。《中国收藏》誉其为一一实力派，国学底，文人气，多面手 。
编辑：杨来治（河南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