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荣风物志|王红英：​木叉巴

木叉巴

王红英

以前，上井村人盖房只有南北厦，很少盖东西厦。

北厦住人，南厦搁杂货。我家南厦叫牛院，里面放着柴禾，黑碳，墙上挂一溜锹，锨，镢，还有一根木叉巴。

叉巴头有一尺多长，四根齿锯。

碾麦时，木叉巴用处很大。

割完麦，麦子拉到“场”，用木叉巴扬，扬得匀匀的，用石碾子转圈碾。一边碾，一边扬。麦粒重，掉地上，扬着扬着，麦粒脱出来。木叉巴这时最风光，男人把木叉巴高高扬起，在空中画半圈弧，又轻轻落下来。握叉巴的地方被汗水浸透，磨光，发着亮。木叉巴不像是扬麦工具，倒像和人一样，在五黄六月和老天抢时间，抢收麦。

那几天“场”是巷道最热闹地方，大人们忙着收麦，我们就在一边凑热闹。我一看到大人放下木叉巴，赶紧跑过去拿起来，也要扬麦，在大人手里看起来扬得很轻松，我要扬却连叉巴也拿不起来。旁边的大人看我笑。我憋红脸，使劲，叉巴只是前后摇了摇。

这时，奶奶进了“场”，一看我拿叉巴，嘴里喊我搁下，小脚一踮一踮过来。我拉着叉巴跑，速度不快，奶奶也追不上我。直到有人拦腰抱住我，奶奶才把叉巴从我手里拿走。

拿走也没事，我又等着下次拿叉巴的机会。

奶奶讲过，木叉巴是我爷做的，我爷是木匠，看我家门窗就知道他手艺多好。老院门窗用了几十年，现在看上去还很结实。当年他用剩料做了这把木叉巴。抢收麦几天，木叉巴搁在“场”里几天，家家都能用。因这木叉巴，爷爷和我家邻居六子险乎闹起来。

一年，麦收完后，放“场”里的木叉巴不见了。我爷和我奶到处寻，有人说见六子晚上拿个叉巴回家。我爷找上门去，他不承认，他说家里倒有个叉巴，是自己买的。

我爷要看，他不让看，俩人吵起来，六子最后急了，说我爷，你屋盖房时，占了我家一溜地基，你占了我大光了，还有脸来我屋闹。你还我地基，我就把木叉巴给你。

我爷一听急了，这不是大白天说胡话哩。你凭什么这么说。

六子拉着我爷，走到院里，说，你看看，我屋院子本来是四方的，你占我一溜院，我这院成斜条子了。

俩人都顾不上说木叉巴了。院地基是大事，如果是真的，我爷就要把盖好的北厦拆了重盖。

我爷回来生闷气，我奶劝，管他说什么哩，一个木叉子给他算喽，气出病来怎么办。

我爷说，不是木叉巴事，村里给咱划地基时，我就在场，地下还有地基线哩，这怎么就成他家地基了！

半夜，我爷睡不着，他起身拿上镢头，走到墙角底，使劲跘起来。等我奶听到声音，起身看，我爷在地上跘了二尺多深的坑。

我奶问他做啥哩，他说要寻着划地基的白线。大队划地基，地基边界一米深地方埋石灰，免得相邻俩家闹意见。

要挖天明挖，你这半夜叮叮咣咣，还让人睡不睡。

你要睡你去，我非要挖到白线，不然，我今黑睡不着。

我奶没办法，只得陪他一起挖，那晚，果然挖出白线，这条白线明明白白，我爷没占六子一点地基。

第二天，我爷叫来大队干部，六子一看，没得话说，回家把木叉巴还给我家。

村人笑他，既蹲勾子又闪脸。从此，六子家和我屋人不说话。

我爷就是这么倔，一件事立马要弄个明白。

后来，爷爷去逝。我家地包给别人种。收麦时，有人借木叉巴，我奶也借。不过用后，我奶要回来，挂在牛院里，说这是个念想。再后来机器收麦，不用碾，不用扬。木叉巴没用了，一直挂在牛院墙上，过年时，我奶用鸡毛掸子打打，打掉上面灰尘。

我知道，我奶这是想我爷哩。

我奶去时，院里支两口大灶，泥糊的，要用木头引火。问哪里找木头。那时我们都在跪草，让他去牛院看看。那人找一圈，拿出叉巴，说这东西没用了，烧了吧，用斧头劈成几截，塞进灶里烧了。等我们知道，已经迟了。叉巴，飘散成一缕烟了。当时我很生气，觉得奶奶那么看重的叉巴，怎么不言语一声，就烧了。

其实我也很看重叉巴，它挂在墙上不言语，时间长了，就像我家一份子般，冷不丁没了，墙上空出一块地方，感觉空荡荡。有许多东西，属于我们时并不觉得有多重要，直到失去，才知道 ，它其实在心里占有着一块地方。

就像我奶不在了，才知道对于家来说，她有多么重要。我们回到老屋，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看到我奶在院里走来走去，推开门，满屋土尘和野草，心里和院子一般荒凉，哀伤。

后来想想，这样也好。奶奶去后，我们很少回老屋，与其挂在那里虫咬鼠啃，叉巴和爷奶一起走，倒是最好的结局。

过了几年，六子儿子想要盖房，提着酒，过屋来和我父母商量，想把他家地基盖方正。我父母让他把酒提回去，他以为这事没商量，没想到我父母说，我家院子大，少那一溜也没啥影响，同意他把院子盖方正。六子儿子彻好墙后，用洋灰把我家这面墙抹得光溜。两家遂和好。

有年腊八，母亲吃着腊八饭，叹息说，过了腊八，长一叉巴。用叉巴来丈量白日的长短，它就永远在我们的时间里了，在我们的记忆里了。

关  于  作  者

About the Author

王红英，万荣里望乡人，现居河津市。喜欢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