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唐传奇《文萧》裴铏

【原文】太和末岁，有书生文萧者，海内无家，因萍梗抵钟陵郡。生性柔而洽道，貌清而出尘，与紫极宫道士柳栖乾善，遂止其宫，三四年矣，钟陵有西山，山有游帷观，即许仙君逊上升地也。每岁至中秋上升日，吴、越、楚、蜀人，不远千里而携挚名香、珍果、绘绣、金钱，设斋醮，求福祐时钟陵人万数，车马喧阗，士女栉比，数十里苦癏阓。其间有豪杰，多以金召名姝善讴者，夜与丈夫闲立，握臂连踏而唱，其调清，其词艳，惟对答敏捷者胜。时文萧亦往观焉，睹一姝，幽兰自芳，美玉不艳，云孤碧落，月淡寒空。聆其词理，脱尘出俗，意谐物外。其词曰：“若能相伴陟仙坛，应得文萧驾彩鸾，自有绣襦并甲帐，琼台不怕雪霜寒。”生久味之，曰：“吾姓名其兆乎？此必神仙之俦侣也。”竟植足下去。姝亦盼生。久之，歌罢，秉烛穿大松径将尽，陟山扪石，冒险而去。生亦潜蹑其踪。烛将尽，有仙童数辈，持松炬而导之。生因失声，姝乃觉，回首而洁：“莫非文萧耶？”生曰：“然。”妹曰：“吾与子数未合而情之忘，乃得如是也。”遂相引至绝顶坦然之地，侍卫甚严，有几案帷幄，金炉国香，与生坐定，有二仙娥各持簿书，请姝详断，其间多江湖沉溺之事。某日，风波误杀孩稚。姝怒曰：“岂容易而误耶？”仙娥持书既去，忽天地黯晦，风雷震怒，摆裂帐帷，倾覆香几。生恐惧不敢傍视。姝仓皇披衣秉简，叩齿肃容，伏地待罪。俄而风雨帖息，星宿陈布，有仙童自天而降，持天判，宣曰：“吴彩鸾以私欲而泄天机，谪为民妻一纪。”姝遂号泣，与生携手下山而归钟陵。生方知姝姓名，因诘曰：“夫人之失，可得闻乎？”姝曰：“我父吴仙君猛，豫章人也。《晋书》有传。常持孝行，济人利物，立正祛邪。今为仙君，名标洞府。吾亦为仙，主阴籍，仅六百年矣。睹色界而兴心，俄遭其谪，然子亦因吾可出世矣。”生素穷寒，不能自赡。姝曰：“君但具纸，吾写孙愐《唐韵》。”日一部，运笔如飞，每鬻获五缗。缗将尽，又为之。如此仅十载，至会昌二年，稍为人知，遂与文生潜奔新吴县越王山侧百姓郡举村中，夫妻共训童子数十人。主人相知甚厚，欲稔。姝因题笔作诗曰：“一斑与两斑，引入越王山。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萧声宜露滴，鹤翅向云间。一粒仙人药，服之能驻颜。”是夜，风雷骤至，闻二虎咆哮于院外。及明，失二人所在。凌晨，有樵者在越山，见二人各跨一虎，行步如飞，陟峰峦而去。郡生闻之惊骇，于案上见玉合子，开之，有神丹一粒，敬而吞之，却皓首而返童颜。后竟不复见二人。今钟陵人多有吴氏所写《唐韵》在焉。【译文】大和末年，有个书生叫文萧，居无定所，漂泊来到南昌。他生性柔顺有本领，面貌清秀而出家，与紫极宫道士柳栖乾关系好，就到他的宫里，待了三四年，钟陵有个西山，山上有游帷观，即是许仙君隐居升天的地方。每年到中秋升天日，吴、越、楚、蜀人，不远千里携带名香、珍奇的果品、绘画彩绣、金钱，设斋坛，祈求降福保祐，这时钟陵人数以万计，车马喧哗热闹，成年男女人挤人，几十里地以外的贫而有病的都来到市场大门。其中有个豪杰，用很多金钱征召会唱歌的美女，在暗处与男人悠闲地站着，手拉手边跳边唱，声调清亮，歌词香艳，只有快速回答的人才能得胜。当时文萧也前往观看，看到一美女，象兰花一样美好，美玉都不羡慕了，象孤云在青天，象寒冷天空中淡淡的月色。聆听他们文词的情致，真是超尘脱俗，配合得当超脱于尘世之外。其歌词是：“若能相伴陟仙坛，应得文萧驾彩鸾，自有绣襦并甲帐，琼台不怕雪霜寒。”文萧长久品味，说：“我的姓名预示什么？他们肯定是神仙的朋友。”竟然驻足不去。美女也看他。好久，唱完歌，那着蜡烛穿过松树间的大道快走到头了，爬山摸着石头，冒着危险而去。文萧也悄悄地踩着他们踪迹。蜡烛要烧完了，有几个仙童，手持松油火把在前引导。文萧不小心碰出声，被美女发觉，回头问：“莫非是文萧吗？”文萧说：“对。”美女说：“我与你多次没见面但情难忘，真是这样呀。”就把他带到最高处平坦的地方，警卫森严，有桌子帐篷，香炉非常香，与文萧坐定后，有两个仙女各持文书簿册，请美女审察判断，其中大多是江湖中胡作非为的事情。其中记载的是某天，风浪误杀一小孩。美女大怒道：“那有这么容易就误杀的？”仙女拿着命令走了，忽然天昏地暗，狂风和暴雷大怒，把帷幕吹得摇摆破裂、香案翻倒。文萧恐惧不敢靠近观看。美女匆促而慌张地披衣拿着书简，仪容严肃庄重地叩齿肃容祷告，爬在地上等候治罪。一会儿，风雨停息，星星重新出现，有仙童从天而降，拿着上天的判词，宣读：“吴彩鸾因个人的欲望而泄漏天机，贬谪为民妻十二年。”美女号泣，与文萧携手下山回到钟陵。文萧这才知道美女的姓名，向她询问：“夫人的过失，可以让我知道吗？”美女说：“我父亲是吴猛仙君，豫章人。《晋书》上有传。孝敬父母，济人利物，光明磊落驱除邪恶。现在是仙君，有自己的洞府。我也是神仙，主管阴间的书册，才有六百年。看到色界而想到，不久就遭到贬谪，然而你也因我才可以出世。”文萧一向贫穷寒酸，不能自给。美女说：“你准备好纸，我抄写孙愐的《唐韵》。”每天抄写一部，下笔如飞，每部买五千文钱。钱要用完了，又接着抄写。这样过了十年，到会昌二年，逐渐被人们知道，她就与文萧悄悄地搬到新吴县越王山旁边的百姓郡举村，夫妻一起教几十个孩子童子读书。东家是知心的朋友对他们非常好，希望孩子们成熟。她题笔作诗道：“一斑与两斑，引入越王山。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萧声宜露滴，鹤翅向云间。一粒仙人药，服之能驻颜。”这天夜里，风和雷突然来到，听到二只老虎在院外咆哮。天亮后，他们二人不见踪迹。凌晨，有樵夫在越山，见二人各骑一虎，快步如飞，翻山越岭而去。东家听后非常惊恐，在桌子上见一玉盒，打开，见里面有一粒神丹，恭敬地吃了，白发变成了童颜。以后没再见过二人。今天很多钟陵人都保存有吴氏所写《唐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