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笔记：冬日生活中的徒步乐趣

梁东方

冬天的徒步，从跃跃欲试地计划着进行冬天的徒步开始，就已经让人沉醉。这是季节的享受，是生命中的时间里被赐予的又一种美妙的福利。

秋去冬来，还没有将秋末的忧伤展开，冬天的冷峻乃至肃杀就已经降临。初冬的冷是需要适应一下的，适应了也就觉着初冬时节有一种任何其他季节都没有的美。那种万木最初的肃杀，自有一层独特的萧疏与寥落之后的舒朗开阔，这样的开阔似乎是人们在现实人生里能找到的一种最为直观的广袤与自由。尽管寒凉乃至于冷，但是毕竟是可以没有阻碍，尤其是没有视觉阻碍地纵情驰骋一番。

这样的驰骋固然可以是坐车的时候凭窗遥望，也更可以是骑车跑步散步，或者就是有备而来，专一要来投身到这个季节中去的长距离徒步。

因为是徒步，所以可以离开大路，不仅可以走小路、土路，甚至可以走大地中没有路的直线；踩到上冻的麦苗上，踩到玉米地的秸秆上，踩到小草居然还绿着的田埂上，踩到只有耐寒的大白菜和胡萝卜还固执地长着的菜地里，踩到农田深处被夏天的雨水冲刷过的泥土地的车辙上，车辙没有尽头地伸向遥远的地平线……

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妙处，冬天虽然冷，却也正是最适合徒步的时候。因为冷在徒步者那里会因为自己脚踏大地不停运转的运动而被驱离，从自己内部升腾起来的热，源源不断的温和的热，是最熨帖的热，是最让人舒适的热。不是大汗淋漓，不是铆足了劲儿的一下子，而是和缓平稳悠然辽阔的很长很长时间，心跳随着脚步在专一的步行过程中逐渐生热，这个被放得很长的过程之中充满了渐渐生出了希望的好感觉。

徒步者脚踏大地，最初也许因为兴奋，因为要抗衡寒冷而走得比较快，但是随着脚步的逐渐温热，好像已经触及到了大地深处隐隐的脉动，那样的脉动必定是舒展而有热力的，它马上就平复了我们匆匆的脚步，让步行变得和缓温情起来。这样脚底是热的，身体核心是热的，一切终于都可以像大地本身一样无边无际地舒展开来；可以清晰地呼吸到大地上的被寒凉的气息压低的气息，这样的气息在寒意的低回之外，却是让人惊喜的意境高远，让人不由自主地会抬眼遥望，遥望树冠和树冠后面的天空。

树冠的根根枝杈清晰得像是高明的勾线画家耐心的笔画，树冠之上的天空在没有雾霾的时候也纯净得去掉了一切杂质，高远得让人能听到某种持续的召唤。

响应这样的召唤出门去走路，就是这时候最自然也最适宜的了。这时候不黏热，不粘连，走多长时间都不会因为流汗而湿了贴身的衣服，更不会有需要闪避的强烈阳光，这些在其他季节里都很难有的有利条件，使初冬时节非常适合徒步，尤其是适合徒步远行。

听着音乐，一直走下去，有节奏地走下去，总是一件让人乐此不疲的事情。兴尽而返的距离可以是十里八里，也可以是十几公里几十公里。走到疲劳的时候，既可以住下，也可以坐上公交车长途车辗转着回来。当然，也完全可以先坐公交车长途车，然后再徒步；甚至是先坐了火车再徒步……这样度过的一天两天或者几天，一定充满了得其所哉的美妙。因为它自由，因为它没有任何拘束，因为它将整个大地当做风景而不是去往那些商业化的一个个景点，它是我们一直在重复的人生中的一段迥然不同的神奇段落。

走过乡间只剩下了冬小麦和大白菜还在铺展着自己坚定的绿色的大地，走过高高的大杨树树梢上还有几片未落的大叶子的树行，踏着乡间小路上一层层铁锈色的落叶，进入又一个村庄。在一家正在举办婚礼的人家不远处的小饭馆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在冬日正午的珍贵的温暖里、在周围的人们关于生活、关于劳作、关于学习、关于工作的话题里重新出发，向着随便一个不是来时的方向前进……

这样的情境，这样的状态，大致上就是冬天里的徒步旅行中的最平常也最美的段落了。如果逐渐走上了西部高山之前的起伏绵延的丘陵地带，那就又是另一番经常可以遥望身后的大地的美妙了。

山地与平原衔接的地方，回看平原和前望山峦都是徒步的时候的快乐。你会发现这样的地理存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你以如此长时间的方式充裕地对待过。日常生活中，不论是坐车还是骑车，这些景象都是一闪而过，而没有专门地认真端详，都不像现在这样一步步地走着的时候渐渐展开，从容观赏。

在现代人似乎除了缺钱什么也不缺的生活里，真正缺少的其实还有很多，其中就包括这样复古的徒步，只有徒步可以把我们带回到人在自然中的身心质朴的固有状态里来，可以重燃我们疲惫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