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文坛]​南佳的随笔《风木之悲 痛彻心脾》

风木之悲 痛彻心脾  

近日，我回乡下老家，听到了一则骇人听闻的事：村子里孔婆婆的家门闭户多日，且有恶臭自屋内飘出，村人高声呼叫，无人应答，于是就破门而入，才发现七十八岁的孔婆婆独自猝死在家中。因天气炎热，气温日高，其尸体早已腐烂，爬满蛆虫，其状恐怖恶心至极，惨不忍睹。

孔婆婆并非孤寡之人，虽然老伴早已离世，但他们生育有三女两子。只是三个女儿均已出嫁，离娘家较远，一般逢节日才会回娘家，平时是不会来的。两个儿子也都结婚成家，却全都是举家前往武汉等大城市打工，只在春节才回农村过年。孔婆婆平常身体状况良好，她不喜欢也不习惯随打工的儿子到城市讨生活（也许两个儿子也不方便带个老人在身边打工吧），宁愿独自一人在农村家中过日子，没有想到在这个炎热的夏天突然暴毙。她离开这个世界时，身边竟没有一个亲人，经过数日后，尸体腐臭，遭蛆虫噬咬，才被村人发现。这种遭遇让村子里的所有人扼腕叹息，悲从心生。

这件事让我想起曾在网上读过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我于昨晚去世，走时心如止水》。文章讲的是一位八十一岁高龄的母亲，独自居住南京，过完了中秋节以后，她写下了遗书，撒手人寰。她有一儿一女，均十分出色，受过高等教育，是白领精英，都已成家立业，只是她没有与儿女一起生活。于是，她留下一封事无巨细的遗书，叮嘱子女如何办理她的身后事。但她没想到自己去世了将近三个月后才被人发现，而这个人并不是她从小养大的子女，而是邻居。这又是多么的可悲可叹！

这两位老人有很大的不同，一个是农村目不识丁的老太，一个是城市知识女性；可这两位老人又何其相似？她们都是母亲，同样地有儿有女，却没有与儿女在一起；同样地独自生活，遍尝凄凉的晚年辛酸；同样地孤身离去，无一个亲人侍奉在侧陪伴最后的时光；又同样地在离世很长时间之后才被儿女之外的人发现……

我不想说这种个案之外的事实存在的普遍性，也不想深究形成这种凄惨结局的深层次原因，只想借这种形象解释一个词，这个词就是“风木之悲”。风木之悲，是一个不很常见的成语，比喻父母亡故，不及侍养送终的悲伤。出自明朝顾大典《青衫记·元白揣摩》：“早年失怙，常怀风木之悲。”在当下，科技医疗水平与日常生活质量不断提升，人的平均寿命持续增长，早年夫怙的情况发生概率变小，萱堂健在的情况已成常态，父母几乎都可以陪伴子女长大成人，看着他们成家立业。按正常道理讲，发生风木之悲的概率应该大幅下降，但现实是相反地残酷呈现，真实生活中的风木之悲却是有增无减。

有人说，成功的孩子，会离开父母走得更远。的确很有道理，也得到无数事例的证明。事实上，即使不成功的孩子，也在尽量离开年迈的父母，到外面的世界里搏取自己的“前程”和小家的“幸福生活”。我相信，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希望子女有出息，我也不怀疑，所有老人希望晚年能够有着浓浓的亲情陪伴。现实之中，这两个原本不是对立的愿望就产生了强烈的冲突，形成了不可和解的悖论。

作为父母，面对这个问题时，心里面确实是十分纠结和矛盾的。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孩子有能力、行得远、干大事，在这个社会上得到良好的资源，实现最好的发展，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生活，取得最大的成功。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多么希望自己从襁褓中呵护长大的子女，能够时刻陪在自己身边，畅享天伦之乐。最终，几乎所有父母都是一致的选择，他们都会竭尽全力培养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尽可能起步更早，飞得更高，行得更远。子女长大成家后，他们绝不会去拖累，只要子女过得幸福，自己苦一点、累一点、孤独寂寞一点也是心甘情愿。在越来越老迈的晚年时光里，父母就将子女陪伴身边的念想深深地藏在心底，密不示人，绝不会轻易提起。只有在节假日来临之际，才会小心翼翼地从心底深处翻找出来，独自晾晒，耐心地等待。

龙应台说：“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必追。”

父母对于自己子女的爱，是无私的，如同山间的溪水一般不间断地流淌，而在离别以后，那份爱就会变得长江大河一样更加汹涌澎湃。当子女长大，脱离自己的视线和保护，父母就会开始焦虑不安，他们总是希望能时时地听到自己孩子的声音，总是渴望间或看到自己孩子的身影。尽管他们很清楚，越成功的孩子会走得越远，远得都没有办法再走进他们的世界。他们更明白，越成功的孩子责任越大，事情越多时间越紧，忙得没有一丝空闲来考虑看望陪伴父母。即使是农村的老太婆，也知道怕打扰子女而选择独居，怕子女嫌弃而选择沉默，怕给子女添麻烦而选择承受，她也在尽量减轻自己子女的负重，让他们走得更远、攀得更高、活得更幸福。

农村有句俗话：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社会发展到今天，这句俗语已似乎不太适用，至少绝对不会是当下父母之爱的初衷。然而，作为子女，千万不可以将此俗语的要义从自我意识中彻底删除。我们知道，父母因病过早离世，子女来不及奉养；或者子女生活困顿，无余力赡养父母，这样的风木之悲是不可避免的。但当今现实社会中，这种假设实在是太少了，而无奈的风木之悲又发生得太多。

享用父母一生的爱，却让本不该存在的风木之悲持续发生，这种现象值得人们认真思考。作为子女，如果看到老母亲孤独离世，陈尸多日，心里的悲伤该是多么的浓稠！心中的痛该是多么剧烈啊！即使发出最大声音的哭喊，还能唤醒离世多日却无人收尸的父母吗？即使流下再多的泪水，能够洗刷心中的遗憾和悔恨吗？

我在乡亲们的唏嘘中进一步知晓农村老家那位孔太婆养儿育女的琐事，事事处处体现了农村妇女日常勤俭持家的贤良淑德；我也在网上看了那位南京老母亲所写遗书的全文，字字句句浸透着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仍给予儿女无限的关爱。她们的结局是多么的悲催，以结果导向而论，老人虽有子嗣，但终无依托。虽不可轻率定论其子女为不孝，但风木之悲已成事实。

奉劝天下为人子女者在为自身幸福奋斗的同时，始终将父母养老送终作为人生大事，尽量与父母共同生活，让父母颐养天年，安祥离去；确实不能与父母共同生活的，也要做到“常回家看看”，虽不必苛求“昏定晨省”，但每天或隔天与父母打一通电话应该是不难做到的。这样，可以让痛彻心脾的风木之悲淡一些，那些于事无补的追悔叹息少一些。

2021年7月7日修订稿

南佳，男，现居湖北黄石。六十年末生于耕读之家，脱离乡土不离书香。蒙文字眷顾，偶有拙作出现在网络平台和纸刊。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