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独立制作的纪录片一定会被世界电影史所注意
导筒专访 纪录片导演 徐星
腊月三十日到来 (2018)
导演: 徐星
主演: 沈雪华 / 范笑我
类型: 纪录
制片国家/地区: 香港
沈雪华讲述与蔡大可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片名源自蔡大可所书横批“腊月三十日到来”，边跋有云：“弘一大师曾刺血研硃，书此七字横幅，以警世人。盖旧俗各商号每届年终都要收帐讨债，清算一年盈亏。世人之为善为恶，亦必有结算之一日，宜及早反省，莫待年终懊悔来不及也。善不论大小，做得越多越好，恶不论大小，一件也莫做。有心为善，人必知之；无心为恶，人必谅之。为善必求人知，不是真善；有恶能改，不是真恶。常常念及腊月三十到来以自警，则不致日益沉沦入恶道。庚辰冬日蔡英奇书。”
徐星
徐星，中国作家、文化学者、独立纪录片制作人。1956年生于北京，1977年当兵，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剩下的都属于你》，中短篇小说《无主题变奏》、《失去了歌声的城市》、《我是怎样发疯的》，戏剧《星期天早晨，在某地……》、《一出戏是怎样完成的》、《国王和马的故事》等，纪录片《我的文革编年史》《五加五》《罪行摘要》《告密者》。
导 筒：
您最初开始接触到纪录片并决定自己开始创作是是什么时间？
徐 星：
在我儿子四个月大的时候，我第一次去巴黎见他。当时的DV技术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我向朋友借了一个手持小机器。那次在巴黎住的时间比较长，有时带他出去玩，我闲坐无聊就信手拍了些街景、人物什么的空镜。后来我把素材带回来去八一电影厂朋友的机房处理。这个朋友是个非常重要的剪辑师，在圈子里名望很高，很多现在的“大师”的片子都出自她手。
徐星在拍摄现场
当年她给我提供了巨大的帮助，最重要的是她给了我以后拍摄纪录片的动力。当时她看着我拍的素材，开玩笑说你是电影方面的天才，还写什么小说啊，以后咱们合作，甭管你拍了什么都拿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剪辑。这是我拍的影像第一次被专业人士肯定，后来我陆陆续续拍了些东西，却再也无法听到她的意见了，她已经去世了。我至今还能想起她的许多表情动作。
现在我还保留着一个BATCAM的大带子，上面写着“《我的父亲母亲》”，当然里面的内容是我儿子和巴黎的街景人物。如果这能算是一个纪录片，它将是我十五分钟的处女作。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如何从BATCAM输出了作品了，据说电视台都不使用这个技术了。（欢迎了解相关技术的朋友留言交流）
徐星工作台
导 筒：
您如何看待文学与影像的关系？在不断的纪实拍摄中是否实现了文学作品未能达到的探索？而写作经历又对您纪录片的创作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摄影机是否成为了您的钢笔？
徐 星：
我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为什么放弃了文学？我开玩笑说巴尔扎克、狄更斯如果活在这个时代，没准儿他们也会拿起摄像机。这个悲喜剧日复一日更新的时代，他们一定会觉得文字太慢了，用一支鹅毛笔娓娓道来，一切都来不及了。但事实上我没有放弃文学，有时在拍摄过程中，我常常怀念写作的感觉。比如拍摄对象心理的微妙变化，我能清楚的感受到，但镜头直观的表述有限，笔却可以从容描述。
徐星
从一个人完成独立制作的角度讲，这是由新技术构成的一种独特的、新的视听语言。一个人可以写一本书，一个人当然也可以完成一部电影，新技术提供了这种可能，我非常愿意试一试。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情愿把多一点的时间留给这种尝试。不过要做到熟练地使用这种语言与受众交流，我还需要一定程度的锤炼。我拍的所有电影都是关于人物的，怎么交代人物都受益于我小说的写作经验。
徐星受龙应台基金会邀请
导 筒：
在已经完成的几部作品中可以看到一种延续和互动，您认为自己借由纪录片的形式，完成了怎样的历史追溯或者抵达了哪些未被发掘的社会真相？
徐 星：
是的，我拍的片子都是关于历史的。中国的近现代史，被意识形态色彩污染严重。随着中国这几十年的变化，被披露、被证实的历史真实越来越多。我这个年纪的人亲身经历过掩盖历史真相的谎言，也在回顾历史对我们生活影响的时候，会有锐利的切肤之痛。通过纪录片抵达真相是一个很好的手段。比如我拍的《罪行摘要》在国内外学界的文革研究，被公认为填补了文革中农民经历的空白。
徐星在拍摄现场
导 筒：
《我的文革编年史》完成已有十年，本片的个人史主线与国家公共概念的历史形成交互，十年之后您如何思考个人命运与不停推进中的社会历史的关联？
徐 星：
我们今天的日子，在某一天都会成为历史，个人命运一定会在某种时空被“国家公共概念的历史”裹挟。国家是政治概念，人是动物，也是政治动物，这个是无疑的。今天去看这段历史，距离还太近，而且“国家公共概念的历史”有着它巨大的强势表述，所以我们无法厘清我们是被动还是主动参与到了“国家公共概念的历史”。但我们是否尽力聪明地、不被愚弄地活过，这是历史学的意义。历史为什么而存在，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过去的愚蠢和野蛮，让这些尽量不再重复。
导 筒：
《罪行摘要》与农民的交流让观众了解了另一个概念里的“文革”受害者，这个群体必定还很庞大，他们大多始终保持沉默，通过《罪行摘要》与他们的接触，您最希望观众获取怎样的思考？
徐 星：
我弱弱地希望这种野蛮的、反人类文明的事情不再发生。
徐星作品放映信息
导 筒：
《腊月三十日到来》再次拍摄浙江省的故事，拍摄既是一种类似考古的行为，又像是一个侦探在破解一个案子，都是在试图还原某种事实与真相。您在从前到后的整个拍摄过程中心里发生过什么样的变化？
徐 星：
《腊月三十日到来》和我以前的片子相比略有不同，尽管内容一以贯之，仍是关于个人命运被政治事件裹挟的故事，但是这个人物有非常令人动容、不同凡响的爱情经历。这个片子也是我剪辑时间最长的片子，前后用了几年时间，是个非常折磨的过程。
沈雪华观看《腊月三十日到来》
我曾经一次次地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尝试了多种叙述方式，但都不能让自己满意。于是我决定回到最传统朴实的手法来试着去讲述这个故事。粗剪完了以后，觉得找到了归宿，最后在我的朋友兼助手张慧聪的帮助下，完成了现在呈现给大家的片子。
导 筒：
《腊月三十日到来》在目前观众看到的版本上，您还做过哪些其他的求证、追寻的工作，但是最后没有体现在成片中或者删除掉了？
徐 星：
这个行当里有个玩笑的说法：没有剪不完的片子，也没有能剪完的片子。片子完成以后，每次给朋友们放映的时候（顺便说一下，这是目前观看我这部片子的唯一渠道，大家懂的），我在现场都会觉得如果再这样或那样处理一下，可能会更好。和我的每部片子一样，有些内容自然会牵涉到影像伦理，这些内容只能割舍。我可以用更文学的方式来补充回答：以后这些不能以镜头形式出现的内容，也许会出现在我的文学虚构作品中。
徐星《罪行摘要》放映信息
导 筒：
沈雪华的爱情故事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中国版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您自己是怎么看待沈女士她的这一生的？
徐 星：
沈雪华阿姨身上有一种顽强的韧性，现在已经八十多岁的沈阿姨每天在写回忆录。她从一个受教育不太多的小镇女青年，变成一个流畅表达的作家，这个过程里一定有很多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但有一点是非常清晰无误的，从阿姨的表述中、在我片子的交代里，也应该能感觉到爱情的神奇作用。
沈雪华与蔡大可
尽管婚后她和丈夫只在一起生活了十三个月，生活就被一场运动撕成了碎片，再次重逢已经是近四十年以后的事情了。但这十三个月的爱情贯穿了她整个的一生，这种贯穿无时无刻不在沈阿姨有时严酷、有时残忍的生活中显现。爱给了沈阿姨一切，这个故事也因此激发了我创作的冲动。如果说它有些类似《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那就是沈阿姨年轻的时候太漂亮了，在一个这样封闭的小镇，又恰好赶上了那场运动，有些像西西里女主人公赶上了战争的状况。让我借用一句古话：红颜薄命。
沈雪华与徐星
导 筒：
您的拍摄工作一般都应该是独自进行，这种模式也创造了独有的影像风格，之后会尝试和他人或者团队的合作吗？
徐 星：
我把我的电影当成小说，但小说的创作总是一个人完成的，所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电影人。比如我无法仅仅从工作角度，去完成一个别人的创意。当然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也非常愿意尝试一下剧情片，但前提是合作的人或团队，是可以跟我充分互相理解的，但特别复杂的前期工作不是我的强项。
徐星在拍摄现场
导 筒：
当您的作品被更年轻一代的90后们看到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样的反应？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徐 星：
有朋友为我担心过，他们顾虑年轻人不懂或不会喜欢，但事实不是这样。凡是我接触到的、观看我的或者其他纪录片的年轻观众们，他们非常懂。可能不一定喜欢，但反馈非常强烈。目前最大的障碍是他们无法接触到，这个渠道逼仄狭窄，希望有一天这个渠道会变成一条光明大道。
徐星《腊月三十日到来》映后
导 筒：
目前有没有与写作相关的计划来和纪录片工作进行某种协调和互动？
徐 星：
有。有很多拍摄感触，计划了很久，但是忙碌中，一直没有动笔。
徐星作品放映现场
导 筒：
国内还有哪些独立纪录片让您觉得非常值得推荐？
徐 星：
很多，吴文光的“乡村记忆计划”、徐童的底层人物、赵亮的环境关怀、周浩和杨荔纳的人文关怀以及胡杰的历史追问等等。还有很多年轻人拍的片子，也有些人的名字不便提及……在中国，这一类独立制作的纪录片，在世界电影史上都是一种独特的电影现象，以后的电影史无疑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徐星受德国海德堡大学邀请做学术放映
导 筒：
手头最有可能先完成的是哪部新作品？还有哪些项目在推进中？
徐 星：
可能最先完成的会是关于二十六位来自南北方各省的、一九四九年以前在地主家工作过的老人所构成的群体，叫《长工们》。接下来是一个现在已经老态龙钟、五十年代安插在大学高级知识分子身边的学生的悲惨遭遇，叫《告密者》。不过这部有些难度，因为我许诺了当事人，在他生前不公布有关他的任何素材。目前还在拍摄中的有一九六七、六八年，WG中抄家和被抄家的当事人，暂名《抄家》。
徐星作品放映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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