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动物究竟会不会自杀？

许多非人类的动物可能会自我毁灭，或因意外行为而结束生命，但动物究竟会不会自杀，却是一个具有极大争议性的问题。

一条海豚自杀了你可能看过一部叫《海豚湾》，揭露日本捕杀海豚的纪录片，其主演里克·奥巴里 (Ric O'Barry) 原来也是一位喜爱海豚的人，以训练海豚表演为职业，但1970年一次悲伤的经历，却让他彻底明白了这种“喜爱”是多么的残酷，义无反顾地走向了保护海洋哺乳动物的激进生活，才有了《海豚湾》这样一部史诗巨作。那年4月，奥巴里来到迈阿密水族馆，拜访一只名叫凯西 (Kathy) 的海豚，这只海豚是他从野外抓回并训练出来的，在一档深受喜爱的电视节目Flipper中担任主角三年，成了当地的明星，当时已经“退休”了。

奥巴里看到凯西的时候，她独自呆在一个混凝土的水族箱里，看起来非常沮丧——海豚是高度社会性的物种，无法和同伴交流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奥巴里说凯西游进了他的怀里，沉到了水族箱底部，拒绝重新浮出水面，淹死了自己。奥巴里悲伤不已，从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两天后，他因为试图放走另一只海豚而被捕入狱，出狱后他不再训练海豚，而开始为海豚的权益与海豚娱乐业开展了全职战斗，并促成了后来著名的电影《海豚湾》。那么凯西是不是真的是自杀的呢？非人类的动物真的有能力故意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自杀是什么？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们并不完全理解人类为何会自杀，人类自杀的危险因素仍然没有确定，美国精神病学协会将自杀行为列为“需进一步考虑的障碍” 。甚至构成人类自杀的决定因素也存在争议——这既是生物学和心理学的问题，也是哲学和语义学的问题。比如日本神风敢死队飞行员和“自杀式炸弹袭击者”真的是自杀吗？他们通常不会表现出自杀者的精神病态，更多是出于政治或宗教原因，而不是真正的死亡愿望。自杀是一种传统意义上的选择，还是病理状态的结果？如果我们要理解动物的“自杀”，这是一个关键点，人类具有感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独特能力，动物和我们显然不同。自杀与严重精神疾病 (SMI)相关，自杀倾向可能是遗传的假设，以及抗抑郁药物可能导致年轻人自杀风险增加等有争议的说法，表明自杀可能并不是所有情况下的选择，至少不是在稳定心态下做出的理性决定。尽管我们对动物意识的了解越来越多，但动物究竟能不能意识到自己在受苦，究竟有没有死亡的概念，并能够为自己的死亡做出计划？这些说法是否得到了充分的支持？我们已确切知道的是，某些动物确实具有不同程度的自我意识，也会经历抑郁、焦虑及其它精神疾病，对死亡有一定的概念，在同类其他动物死亡时会表现出悲伤，甚至可能有自我毁灭的能力，并且在某些情况下可能能够为未来做计划。

人类优越论不过很多人还是批评动物可以自杀的观点，认为这是把人类想法归因于非人类物种的拟人化，海豚看起来很沮丧并且没有浮出水面呼吸，并不意味着它选择了自杀，凯西之死这样的例子，只是更多地说明了观察者而不是被观察者的想法。当然，这可能是人类优越论（Anthropodenial）的表现，这个词语是荷兰灵长类学家弗兰斯·德瓦尔 （Frans de Waal）发明的，指人类对动物的人类特征或人类自己的动物特征故意视而不见。所以很多表示自己看到动物“自杀”的人，往往又会说，他们并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自杀，但动物有悲伤、沮丧、快乐和愤怒等情绪，所以自杀也是有可能的。著名生物学家珍·古道尔长期在非洲研究黑猩猩，也讲过一个黑猩猩弗林特 (Flint) 死亡的故事，它的妈妈在坦桑尼亚贡贝国家公园死亡一个月后，它似乎也失去了生存的意志，最后饿死了。而一些观察也发现，在狗和大象中也出现了类似情形，但这是人类意义上的自杀吗？自杀需要某种意图，而我们无法证明黑猩猩弗林特具有故意饿死自己的意图。动物界还有一些物种看似自杀的行为，实际也不是人类意义上的自杀。比如蚂蚁和蚜虫会在捕食者接近自己时自爆，从而保护同类；一些种群的蜜蜂在被苍蝇寄生时，会离开自己的巢穴，避免危及蜂群；从悬崖上跳下的旅鼠，看起来像是明显的自杀行为，但背后的驱动力更可能是人口过剩，是一种意外后果而不是它们有意识地跳入深渊。

有意或无意不过也有模棱两可的说法。著名野生动物学家乔治·沙勒 （George Schaller） 曾经讲述过一个例子，一头被狮子咬残的水牛侥幸逃脱，返回到了自己的牛群。但很快它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安全的牛群，让喜出望外的狮子们饱餐一顿。那么，它是知道自己无法在这种伤害中幸存下来，故意让捕食者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完全出于其他原因，比如精神已经错乱了，或是希望将掠食者从牛群中引开，牺牲自己成全族群的伟大精神？2013 年出版的《动物如何悲伤》一书中，芭芭拉·金 （Barbara King）则讲述了一头母熊和她的幼崽的故事。它们在亚洲的某个国家被插入导管，获取胆汁以用于人类治病。后来母熊挣脱了束缚，勒死了她的幼崽，然后自己猛烈地撞到墙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即使这个故事是真的，但母熊真的是为了逃避悲惨的生活，先故意杀死自己的后代，然后再自杀的吗？看起来这似乎不太可能，更有可能的是，母熊因遭受的折磨而惊慌失措，或陷入了疯狂状态。所谓自杀，要求行为者必须有自我意识，理解死亡的真正含义，并有能力执行一系列明知会导致自己死亡的行为。前两者可能在一些动物中有所表现，但所谓让自己死亡的能力却是看不见的，海豚及一些灵长类可能确实会悼念死去的同类，但这并不表明它们真的明白并能够促成自己的死亡。即使像奥巴里和古道尔这样，能正确地判断海豚和黑猩猩正在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仍然存在一个定义上的问题，像停止呼吸或进食这样的行为，真的是在自杀吗？更有人指出，即使是在人类中，青春期前的儿童，或有发育障碍的儿童中，也很少有自杀的行为，人类的孩童都无法理解自杀的概念，最聪明的非人类动物智力水平也不可能超过人类青少年，期望它们能理解自己的死亡，并拥有执行自杀行为的能力，似乎就更不可能了。所以，动物究竟会不会自杀，依然还是一个无解的谜题。编译自： Do Animals Commit Suicide? | Discover Magazine

原作者：Richard Pallar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