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贵

有些词以前不敢用，现在却用得太滥，如“高贵”。

几十年前一提“高贵”，似乎就是资产阶级情调。而如今不但形容章子怡、张曼玉可以用“高贵典雅”，甚至连夸一只宠物狗都可以称之为“高贵大方”。

我跟章子怡、张曼玉非亲非故，但也无冤无仇，所以没有成见。我只是觉得把“高贵”一词用在她们身上还为时尚早。

我所理解的“高贵”是：一个人，一辈子经历了一些事，克服了一些困难（不必是所谓的“战胜命运，战胜自我”，战胜命运几乎是不可能的，战胜自我也太难），最后达到了人生的圆满——一派天真，慈悲满怀。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高贵”一词吧？

沈从文先生刚到北京时，一无所有，连新式标点都不会用，只有小学文化，却立志要当作家。那时的北京冬天很冷，他衣衫单薄，鼻子冻得发红，时常要为找点东西消化消化而发愁。

就是这样的境遇，他都挺下来了，写了几十本书，成了著名的作家。解放后，不能写作了，他压力很大，几次自杀，但仍以他独特的“耐烦”，在古代服饰研究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就。

我听过他晚年的一个演讲，仍是乐呵呵的，像菩萨一样。

汪曾祺先生在《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一文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沈先生面色如生，很安详地躺着。我走近他身边，看着他，久久不能离开。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地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

据说很多读者读到这里时，也都哭了。这样的人生，才算是高贵吧？

人的一辈子，说短也短，说长也挺长的，坎坎坷坷，不容易，多多少少作出一点成绩，大概也是自然而然的，难的是到最后还对人生保持着友善的、慈悲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