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写在前面——
这期故事是近来灵感的综合,包含的东西会有点多。
bgm:《The End of Innocence》(专辑:《Lust,Caution》)
他把我让进屋里,打开书桌上的收音机。
很快从里面传出天气预报的声音。
他调频的速度很快,每隔半分钟换一个,渐渐的,我听出了一些不对劲。
楼上的人正在吵架,但具体吵了些什么,似乎收音机给了我答案。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他给我倒了一杯咖啡,“要糖吗?”
“谢谢,这样就可以了。”我接过他递来的杯子。
“要不是条件有限,可以做个更好的……”他又换了一个台,里面传出碟子和钢叉碰撞的清脆声,还有吞咽和喝水声。
这台收音机,可以窃听到这栋大楼的每一间房,任何时间,只要你想。
虽然提前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被惊到了。
“院长是怎么跟你说我的?”他的手很漂亮,食指微微一动,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他说你……很怪,叫我小心你……”
“哈哈,你好诚实。”他翘起腿,双手交叉叠放在腿上,我注意到,他的腿也很好看。
咳咳,跑题了。
“这里的人都是有精神疾病的,你是这样想的吧?”他开始了今天的采访,仿佛我才是那个病人。
“也不是,就是觉得……他们的思维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我想尽可能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多帮助他们一点。”
“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合作。”
“这又从何说起?”我彻底懵了。
第一次见过面之后,院长才告诉我,他并不是病患,只是为了研究课题长期住在这里,跟病人朝夕相处,方便数据的收集和汇总分析。
至于那台收音机,他后来向我解释:很多有暴力倾向的病人不喜欢陌生人的探视,这样做可以尽量减少对他们的刺激。要知道,他们的日常生活才是研究的核心,情绪上但凡有一点波动,都会造成错误的判断。
“那监控录像呢?”我问他。
我们飞速穿梭在长廊里,带起的风撩开他的风衣:“特定的时间段我才会去看,他们的行为多半有异,其他时候我就呆在房间里看书写报告。”
“不闷吗?”
“不会,时间反而过得很快。”
他是一个坚定的怀疑论者,任何事情都必须经过他的验证之后才能安心。
他说,以前被欺骗过太多次了,都不敢相信人了。
“但是我唯一不怀疑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文字,确切的说,是艺术。”
我悄悄打开录音笔,准备聆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的床一般不让别人靠近的,不过你可以,去看看。”
我起身走到床边,很整洁,我在思考,他给我出了一道题。
床头摆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书,我拿起来翻开。
是冯唐的《万物生长》。
也许因为我们都是学医的,所以总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惺惺相惜之感。
这本书已经被翻得开线了,折角和划痕很多,书的主人索性打了几个不太规则的孔,用线穿好,做成了线装书。
“为什么不买本新的?”我扭头问他。
“新的不就看不到我在它身上倾注的时间了吗?”
“为什么不从头来过?再说,你可以留着旧的。”
“从头来过是需要勇气的,到底什么是新?什么是旧?又何必执着于形式?”
他把我问住了。
我拿着书又坐回他对面,随手翻了翻,问道:“你最喜欢哪里?”
“第四十页第一段。”他摁灭只抽了一半的烟,“她甚至让我更了解自己。她告诉我,我的邪气很盛,我的眼睛柔情似水,一百个人里,会一眼看到我;四五个人中,我会混同猪狗;一男一女谈话,我会独步天下。所以,她绝不给我这种谈话机会。将来我要是对她始乱终弃,她在阉割我之前会先干掉我的舌头,仿佛女巫放小人鱼见王子之前,把她变哑不能歌唱。”
他讲完,我依旧听得入迷,袅袅的烟雾缭绕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平添了好多暧昧。
“当初看到这里,我也很喜欢,只是没有你这样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反而换了一个话题:“你知不知道,书读太多了,会有两种结果。”
“哪两种?”
“没意思,你就不能猜一猜吗?”
“我觉得不卖关子更有意思。”
他笑得意味不明:“第一,人傻了,脑子像干硬的水泥,插个棍子能立着不倒。”
“第二呢?”
“变成人精,不好糊弄。”
“怎么说?”
“就是不论你做什么,人精总有一眼看穿你的本事,但是不点破,就喜欢看着你像小丑一样折腾,这才是他们的乐趣所在。”
“人精有这么闲?”我似乎已经认可了他的观点。
“当然不会,只是你白白送上去给人家取乐,拒绝才是最大的恶意。”
“比如?”他离说服我只差一点点了。
“我有个朋友,喜欢上了一个学古汉语的女生,他投其所好,情诗写得腻腻歪歪,酸得掉牙,词赋名典没少抄……”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结果你猜人家回信写了什么?她把里面所有的错误一一标出来,又列了一张正确的,最后还写了这样一句话:'情书要这样写才能打动人’。我当时都惊呆了……”他摇摇头,弹了弹烟灰。
“那依你看,她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其实我刚才说得不对,应该有三种,她就是第三种。”
“介于两者之间吗?”我被他自我矛盾的样子逗笑了。
“可能吧。”
我觉得他这例子举得不太恰当。
“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些喜欢你了呢。”他忽然说。
“为什么?”
“至少到现在,你没有骂我是神经病或者变态,已经打破了之前的记录。你说,我们是不是一类人?”
“那我还真是很高兴呢。”
这天分别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嗅觉灵敏是女人的天赋,是由男人开发的,根本就是无师自通。”
他告诉我,跟病人相处的秘诀是把自己变成病人。
其实他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要精彩许多。
除了书面上的研究进展,他每天都要往不同的病房里跑,像角色扮演一样,跟他们交流。
我观察到,除了他,这些病人都对我们很排斥。
“今天你别跟着了,他很怕生,对治疗效果不好。你在监视器前看着,我是怎么做的。”
“那你小心。”我把他要用的道具递给他。
“放心,我没事。”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还摸摸我的头。
画面亮起,出乎意料的赏心悦目。
病房里的规格仿《红楼梦》里怡红院的布置,“花气袭人知昼暖”在我脑海里掠过。
我翻翻病人的资料,才四十出头,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红迷爱好者。
他刚进门,就用团扇遮住了自己的脸,携了一套古本《会真记》,缓步走到病人面前。
“颦儿,你来了。”他放下毛笔,接过书。
为了保护病人隐私,暂且就叫他“宝玉”吧。
“今儿得了空,我才刚从老太太那儿用了晚饭,就想着过来瞧瞧你。”
他也仿佛变了一个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吃茶吗?”身着睡衣的“宝玉”问道。
“你倒我就吃,就是不知有没有那个口福,尝尝那枫露茶?”
他娇嗔的神韵捕捉得很好,就像被黛玉附体了似的。
“自然是有的,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趁“宝玉”背过身子的空当,他抬头望向摄像头,看着另一边的我,笑了笑。
“这见不得人的禁书,你可看完了?”他扬了扬《会真记》,调笑地问。
“最后没舍得看,好妹妹,你跟我一起读罢。”
“宝玉”还推了推桌上的盘子:“这方几上有几样好克化的吃食,你尝尝,用过饭这么久了,填填肚子也好。”
于是他们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看起了《西厢记》,浑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从“宝玉”的病房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颦儿,真是辛苦你了!”我打趣他。
“是有点累……”他揉了揉太阳穴,“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吧。”
“好,我开车吧,你多休息一会儿。”
“嗯。”
他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揉眼睛。
“要是太累先回去休息吧。”我看看他。
“没关系,饭还是要吃的,我饿了。”他的声音糯唧唧的,似是撒娇。
“菡,谢谢你,我好像……更喜欢你了呢……”他迷迷糊糊睡去。
我们要了一支红酒解乏,高脚杯泛着诱人的光泽,让人想沉溺进去。
“我有点看不懂了,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吃了一口牛排,问出心中的疑惑。
“哈哈,什么都可以。你不觉得干这个需要很博学吗?每次跟病友会面我都要提前做好多功课,才能跟上他们的思维。”
“我觉得他们中的大部分,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没有那么可怕了是吧?”他优雅地切着牛排。
“嗯嗯。”
“我们没有放肆地活过,所以向往。”他说。
我和他在餐桌上聊了很多,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暖。
“你对父母撒的最大的谎是什么?”他知道我喜欢草莓,把自己的那份甜品推给我。
“告诉他们我最近过得很好……饭有好好吃,觉也睡得很好,大概是这样吧。”我说。
“嗯,我也是。”
自那以后,我全心全意当起了他的助理,采访写稿反倒成了副业。
他待我越来越好,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好。
我承认,我很心悦于他。
后来我们一起整理润色了研究成果,公布于世,引起各界的广泛关注。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而他,在使这些角落,越来越小,越来越透明。
我也很高兴,能陪着他一起照亮那些地方。
(完)
一点碎碎念——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每每想起他,都会连带出这句话。
高考的孩子们要加油呀,会心想事成的。
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