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朝圣 —— 孔庙（三）

中国古代见诸于文字的传承方式除了书籍（包括甲骨文、竹简绢、纸写本和印刷书籍），另外的传承方式就是青铜器的铭文和石刻碑文。石刻的碑文相对于书籍而言，保存的时间更长一些，但由于风化原因，露天碑刻保存时间也不过是几百年而已。孔庙内保存汉代以来历代碑刻1000多块，内容有封建皇帝追谥、加封、祭祀孔子和修建孔庙的记录。 庙内碑刻上至两汉、下迄民国，真草隶篆，各家书法具备。巨者逾丈，小者不盈尺。有唐、宋、金、元、明、清、民国所立石碑53座，碑文多是祭孔、修庙的记录，除汉字外，还有满文、蒙古文和八思巴文，是中国大型碑林之一。我在孔庙浏览一圈，并未看到介绍中所说的著名的汉代碑刻。“文革”期间“红卫兵”在孔庙“破四旧”，拆房没有本事，也没有胆量，能下手的只有石碑和匾额。

在孔庙同文门前东西各有一间碑亭，东边是明洪武（朱元璋）碑亭，西边是永乐（朱棣）碑亭，立于明永乐十五年（1417年），弘治十二年（1499年）毁于火灾，弘治十六年（1503年）重立，现存的碑亭是民国年间重建的。碑亭是不能进入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光线很差，文字当然也看不清。勉强拍摄下来，放大观看照片，勉强能读出一些文字。碑亭的碑都很高大厚实，要靠大锤砸毁还是困难的，所以保存至今。

除了碑亭内有碑之外，亭外也有碑露天摆放。东边是明弘治碑，西边是明成化碑。这些碑的碑座都是形同龟的赑屃（bìxì），是古代汉族神话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又名霸下，能负重，赑屃一方面为实用之物，用来做碑座，俗称“神龟驼碑”，另一方面，又具有非常重要的文化意义。当年砸碑人可以砸断石碑，但却无法撼动和推倒石碑，因为碑座和碑身是卯榫结构，稳稳当当连成一体，赑屃不光驼碑，护碑也是立了功的！

东边摆放的是明弘治碑。上半部分有一条斜向裂痕，裂痕左边有修补。碑帽的石材与碑身不一样，而且碑帽比碑身文题少“阙里”两个字，雕刻的花纹和文字都很清晰，不像是500多年前的旧物。

在碑的旁边立了一方碑文的原文图版，方便了游客阅读。我拍下了全文，以下是开头一段的文字：
       “御制重建阙里孔子庙碑

“朕惟古之圣贤，功德及人，天下后世立庙以祀者多矣。然内而京师，外而郡邑，及其故乡，靡不有庙。自天子至于郡邑长吏，通得祀之。而致其严且敬，则惟孔子为然。盖孔子天纵之圣，生当周季圣贤道否之日，而不得其位以行。乃历考上古以来，圣人之君天下者，曰尧、曰舜、曰禹汤文武，已行之迹，并其至言要论，定为六经，以垂法后世。自是凡有天下之君，遵之则治，违之则否。盖有不能易者，真万世帝王之师也。故自汉祖过鲁之祀之后，多为之立庙。沿及唐宋，英明原治之君屡作，益尊而信之。孔子之庙，遂遍天下。爵号王公，礼视诸侯，而加隆焉。虽金元入主中国，纲常扫地之时，亦未尝或废。盖天理民彝之在人，有不能自泯也。

弘治十七年闰四月二十七日”

上文内容共分4部分：

1、自古以来圣贤立庙的很多，唯孔庙得到从天子以至于地方官吏的祭祀；

2、孔子总结了古代三皇五帝的主要言论汇集成六经，用来教化后世人；

3、自从汉高祖刘邦经过鲁地祭祀孔子之后，历代帝王都尊儒治国，所以出现不少明君；

4、孔庙遍于天下，即使异族入侵，孔庙也不曾荒废，因为天理民意是不能违背的。

明朝弘治皇帝朱佑樘（chēng）（1470.7.30.－1505.6.9.）是明朝 第十任皇帝 ，1487年－1505年在位18年， 年号弘治 。明史记载他“恭俭有制，勤政爱民”，又能信用贤臣、广开言路，在位期间“朝序清宁，民物康阜”，明朝出现中兴局面，史称“弘治中兴”。弘治十二年（1499年）孔庙遭到雷击，发生火灾，大成殿等120余楹建筑化为灰烬。弘治十七年重修竣工，总共历时五年，耗银15万两。奠定了孔庙今天的格局。明孝宗朱佑樘治国有方，国库不差钱，大兴土木重修孔庙，功不可没。这段碑文揭示了帝王尊孔的缘由，也有自我炫耀的意思。

在奎文阁后面有两排13座碑亭，本来是敞开式的，现在为了保护文物，加装了木栅栏，不能进入亭内参观。有一块碑的背面朝外，还能辨认出45年前红卫兵砸孔庙的耻辱印记——墨汁排笔书写的“革命无罪”四个大字。这也是一段值得在孔庙传承下去的历史，估计孔庙管理者也是无心抹去那个时代的印记，否则碑身背面这样的墨迹很容易消除。我目睹此碑，作为那个癫狂年代的过来人，百感交集——一群大学生，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怎么会不知道保护文物？

上图这个碑亭高的那块碑背面有“砸烂”两个字还可以依稀辨认。但是，在没有机械工具的情况下，砸碑这样的力气活，对那群大学生来说还是不堪胜任的，所以，只能涂写一些标语口号。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多数古碑保存完好，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曲阜地方政府和孔庙管理者保护这些珍贵文物是尽了力的，毕竟孔庙在1962年就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

下图是碑亭里面的石碑 ，左边是“大宋重修兖州文轩王庙碑铭”，只能拍下碑帽放大辨认标题，碑身的文字模糊不清。右边是“大金重修至圣文宣王庙碑”。

下图是“大元勅修曲阜宣圣庙碑”，中间的是汉文，两边矮小的碑不知道是什么民族的文字，不认识。

奎文阁后面的这十三座碑亭，其中不少是明清两朝，特别是清朝皇帝前来孔庙祭祀的记载。在东西两侧边上参差不齐排列的是历朝历代达官显贵祭孔的诗文碑，我没有细看。孔庙碑的陈设，最能体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关系，身份越显贵，碑就保护得越好，位置也最醒目。

在孔庙盘桓半天，下午接着要去孔府和孔林参观，我作为一个文化人，第一次走进孔庙，并没有体会到这是一种神圣的朝拜，只是作为一位普通的游客，尽量从历史的留存中去瞻仰一种文化的厚重和庄严，去回顾“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创伤。每当我看到古建筑中一些当代元素出现的时候，我都会觉得特别不舒服，并且质疑：原件都去哪里了？

一个两千五百多年前的老人，一直在影响着中国历史的进程，他不是神，或者类似于耶稣和穆罕默德一样的宗教偶像，人们对他的毁誉直至今天还在继续着。但是，不能否认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仅中国在延续的中华文明，尊孔作为一种信仰是起了大作用的。孔子说自己一生的追求是让“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这三句话的意思是说，让天下的老人们可以安顿身心；让朋友们都可以托付信任；让孩子们可以得到关怀。这是孔子心中的乌托邦，或者说是政治理想。可以借用当代两句话评价一下老夫子：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但是，应该说，“五经”之一《礼记》说的“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社会，正在成为现实，这和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实现富强、民主、文明国家的奋斗目标并不相悖。

在孔庙的古柏树林里，我休息片刻，几只灰喜鹊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不害怕接踵而来的四面八方的游客，“礼之用，和为贵”，它们是儒家“和”文化的受益者，没有人伤害它们。世界因为有鸟鸣而显得安宁。

【齐鲁文化采风系列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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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