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就变成猪了

周末我和林,旻一起去吃饭。饭菜热腾腾的,汤汤水水,油盐酱醋,不亦乐乎。我们吃得满头大汗,汗水沿着头发丝、鬓角、锁骨蜿蜒流下来,像是珍珠一般。通常周末我们就出去吃饭,作为劳碌一周后的补偿。吃得并不很多,往往意义大于内容,仪式大于实际。有时候喝些酒,仿佛天外飞仙。但那一天我们好像永远也吃不饱似的,不知饥饱地吃着。林吃得眼睛更小了,肚子鼓出一圈;旻的脸上油津津的。我也好像挡不住筷子的魔力,不停地夹动筷子。
玻璃窗后,厨师的白帽子晃动着,陀螺般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与银晃晃的灯光相交织。在弧线下面,厨师露出狡黠的笑容,挥舞着刀叉,仿佛要将我们当做盘中餐。其实我早已知道,我们终将成为他们的食物。
服务员在我们周围盘旋如秃鹫,她们都穿着红色镶边的黑衣服,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容,仿佛在嘲笑我们的吃相。旻埋着头,将嘴拱入盘子中,脸上沾满了油花,她贪婪地用舌头舔干净了盘子上的每一滴油与每一粒米后,意犹未尽。又要了一大盘菜。林正挥动着筷子,筷子上滴下黄色的油。一个服务员提着银色水壶走过来,她越走越近,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山。无疑,她想用水壶试探我们,用杂了蒙汗药的水给我们喝,抢夺我们的生辰纲。我暗说不好。她的神色之间像一个特务。她似乎想要递给我们一些什么,但在他人的监视下显得瑟缩如秋雨过后的黄叶。我对她说,再拿一壶水来。
趁着她的离去,我说,我们不要再吃了,再吃就变成猪了。林说,可我还是很饿,似乎越吃越饿了。我说,饿了可以去外面吃,这里好像永远也吃不饱。旻用纸巾擦擦嘴,说道,我也觉得是这样。我从未感到这样饿。说完她的肚子咕咕响了。我去结账吧。说着她站起来向柜台走去。
旻走时候仿佛带着决绝的气息,像一只被从藤蔓上割下的向日葵。她的头发向上飘着,带着黑色的韵味。她的动作凌厉干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迈开的双腿像是剪刀一样,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和林坐着等旻。椅子是卡其色的。我们聊天,其实主要是我听她说,她晃着腿,讲述自己和旻的故事。她和旻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久到忘了初见的画面。两人都喜欢雨,相约一起听雨。在一个阴雨天,打着雷,两人坐在仿古亭子里,看着亭顶雕刻的画。在朱红的柱子后,雨幕仿佛丝绸织造,雨声淅淅沥沥,滴在亭外含露的松针上,滴在划过天空的飞机的声音上,滴在两人的心中。闪电不时照亮天空,显出两人紧紧拥抱的肢体。林闭着眼,像一朵漂游的云。她们还曾经做过同一个梦,梦到一只五彩神牛在天空上飞,牛身上披着华丽的挂毯,牛眼里闪着火焰,倒映出全然陌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当中,是两人的形影。
现在的林也闭着眼,仿佛沉溺于往事的河流。她长长的睫毛像霜花一样打在脸上。让人不忍心打扰她。
旁的人百无聊赖地吃着饭,也许是心情使然,无聊的心绪投影在他们身上,我总觉得他们吃得很索然。但情形越是平淡,越可能潜藏着沟壑与浅滩。我似乎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餐厅的灯光奏出一曲失传的广陵散。在散淡的乐声中,人们的面目开始变形,仿佛改变了规则的语法,在音乐的修辞中。从他们当中,我发现死去多年的人们,发现狐狸精与书生。
我们等了很久,旻还没回来。我站起身来,对林说,我去看一看。林似乎没有听到,她依然闭着眼睛,仿佛入定的老僧。我走到柜台前,没有旻的踪迹。我问柜台后的服务员,服务员说从没有人到过这里。我围绕餐厅找了一回,没有发现旻的踪影。我还在女厕所门前大声呼喊旻的名字,没有人回应。我又转回来,再次向睡眼惺忪的服务员询问旻的下落。
服务员揉揉眼睛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到过这里了。我惊讶地问,这里不是结账的地方吗。服务员伸了个懒腰说,是啊,但是我们这里很久没有客人了。我们已经被遗忘很久了,你看。说着她拍拍身上遗落的尘埃,尘土扑簌簌地抖落。她的衣服也因为多年时光的压折而破裂碎烂。结账的机器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屋子的一角织着精妙的蛛网,一只灰黑色的大蜘蛛踞坐在当中。
我转身想要走回去。发现餐厅地面裂开了缝,一道黝黑的裂隙挡在我面前。我迈开步子像飞渡的斑羚。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后降落在地上。而另一半包括柜台的餐厅如断裂的悬崖朝我远去了。众多服务员惊慌地四处奔走,呼喊,跳踉。一个被困在对面的服务员垂头散发,大声哭泣。我绕过桌椅森林与汹涌人流,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林。林无动于衷地坐着,她依然闭着眼睛,像是一尊木制雕塑。我大声喊她,她毫无反应,用手推她,也纹丝不动。我伸出手摸她的鼻息,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在飞溅的汤汁与破碎的桌椅中,我背着她飞奔出餐厅。外面的人群像往常一样,迈着慵懒而安闲的步子。建筑物固若金山,玻璃与钢砖炫耀锃亮的光华。阳光光线时强时弱,仿佛演奏一曲古典音乐。忽然我感到空空落落,背上的林早已没了行迹。
这时我看到了旻,她正矗立在人群中间,如高楼一般。我跑过去,问她,你去了哪里。她浅浅地笑了笑,说,我哪里也没有去。你不是去结账了吗。她说,什么时候。我说,你刚才不是与我和旻一起吃饭吗。她说,你在开玩笑吗,我一直在街上散步。我说,那么我刚才是和谁一起吃的饭呢。她用手绢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你有些不大清醒吧。我又问,那么林在哪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林向我打招呼,嗨,我在这里。你竟然没有发现我。原来她就站在旻的旁边。我惊诧地说,原来你也在这里。我向她们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林说,完全是痴人说梦。于是我邀请她们一起进入餐厅。餐厅里弥漫着梦幻般的柠檬味道,窗明几净,秩序井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尴尬地对她们说,原先不是这样的。你一定是产生了幻觉。她们说。
林说,正好我有些饿了,不如就在这里吃吧。服务员递过菜单,我们看着菜单上的菜,像是渔夫看着海里的鱼。一个个菜名游过我们的眼睛,酸汤肥牛,辣炒鸡胗,水煮牛肉,干煸菜花,干炸里脊……旻和林点了几个菜。我们就着小菜喝酒。我问,你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林说,很久以前,现在都忘了怎么认识的了,有什么事吗。我哦了一声,说怪不得你们感情那么好。你们喜欢听雨吗。林说,你怎么知道。我说,这一切刚才都发生过。林和旻哈哈大笑。笑声折断了木板。
大家的食欲都很旺盛。仿佛胃里熊熊燃烧着野火。火烧赤壁。大家一齐动箸,将已点的菜吃得净光王佛,剩下的油水也掺了些热水一起喝了。新的菜上来了,大家顾不上抹溅在脸上的油点子,就像饿了三天的人一般继续狼吞虎咽。我顿感情景十分熟悉,我似乎看到大家的嘴正在凸出,耳朵正变成扇子,于是我挣扎着放下具有魔力的筷子,拍案说,不要再吃了,再吃就变成猪了。两个人面面相觑,说,我们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于是放下筷子。旻说,我去结账。她站起来,一丝头发斜斜掠过鬓角。眼神决绝,脚步坚定,仿佛从容就义的革命烈士。
我急忙说,你坐下,我去。旻说,谁也不能阻挡我的脚步。我们赛跑一般向着柜台的终点奔去。我得了第一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柜台前。但柜台后空无一人。我问其他服务员,一个说,结账员携着无线网密码逃跑了。一个说,结账员贪污钱财跑了,一个说,结账员拐走了老板女儿。我说,那你们帮我结账吧。大家都走散了。我说,岂有此理。他到底去了哪里,即使他去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我不能背负这笔不明不白的债。你休想找到我,我已经消失不见了,不要用世间廉价的信意衡量我。这声音从没有实体的虚空中生出,振动着空气,让人不寒而栗。
正要往回走,我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出去了。一道悬崖横亘在我面前。紫灰色的碐嶒崖石呈现在我的眼前,中间夹杂着白骨的断茬。我和部分餐厅正在沉向深不可测的崖底,直至最深远的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