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鸣 | 镜子
镜子
成立社区,在县城还是个新鲜事物,社区工作如何进行还都很陌生,所以主管部门派出了一些工作组到社区,我作为工作组长,帮助社区开展工作。
这天,我和环卫部门协调联系,在社区边远一个居民小组设置几个垃圾点。刚联系完工作回到社区,还没喝上一口水,就听见一阵吵闹声,我没在意。社区刚成立,群众文化活动很活跃,经常有热爱文艺的居民在这里排练节目,讨论排练安排,可听了一会,觉得不对劲,这些吵闹声是从社区主任办公室传出来的,不是排练节目,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情上访。
于是我来到主任办公室,只见屋内很多人,围着主任说着什么。我听了一会,明白了,是最近民政部门来了一批低保指标,没有得到低保的一些居民觉得不合理,到这里上访。安排低保的事情我知道,还是我和主任最后拍板决定的,挑的都是社区内最困难的居民,而且在程序上都经过了居民小组推荐、社区调查、张榜公示,所以我自信还是没有问题的。
主任还在那里和大家解释,可大家什么也不听,一个劲说自己也困难,应该享受低保政策,屋子里闹哄哄的。我使劲咳嗽了一声,对大家喊道:“请大家静一静!”
也许我的喊声实在是太大,大家停止了吵闹。这时主任急忙和大家介绍,“这是工作组长。”我冲主任使了个眼色,他领悟的倒很快,“请工作组长给大家解释一下。”
我提高声音,对大家说:“这次低保评定,完全是按照上面的文件要求,不管是条件还是程序,保证没有问题。如果你们认为有不公正、不公平的,请指出来谁不够低保条件,我们一定改正。”大家开始议论,但没有一个人说谁不符合低保条件。
这时我对大家说,“这次评选出的低保户,都是咱们社区最困难的居民。一会把这些贫困户的地址发给大家,大家可以去他们家看一看,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如果你们有哪位认为你比他们还困难,我可以做主,就把低保给你。”社区主任把低保户名单地址,打印在一页纸上,发给了大家。
大家拿了这些地址,没说什么,于是纷纷离去。
我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个怯怯的声音,“我家更困难,社区能帮助我一下吗?”
我一看,大家都走了,怎么还有一人没走。我看了他一眼,见他有30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军棉袄,连外套都没有,窝窝囊囊的。我有些生气,你说你这么年轻,不琢磨干点什么工作,也来要低保。就问主任,他是怎么回事?
社区主任告诉我,他是个转业兵,在粮食企业下岗后,好吃懒做,不出去找工作,一直靠母亲200多元的退休金生活,妻子看他这么窝囊,气得领着孩子出走,和他离婚,他也就破罐子破摔,有点钱就喝酒,有时间就到社区要救济。
我对社区主任说,“你先忙你的,我来处理。”主任听后,急忙走了出去。我知道,像这样的就知道有困难找社区的所谓“上访户”,除了窝囊难缠,就是脸皮太厚,自己没有一点尊严,必须从唤起他的自尊心入手。
我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他,有三分钟的时间,没有说话。刚开始,我发现他不在乎的样子,过了一会,就见他有些不安,两只手不断地搓着。我看差不多了,对他说:“你的年龄和家庭条件,不符合低保要求,社区主任已经和你解释的很清楚了,违反政策的事情,我们也不能做,希望你以后不要因为这个事情,再来找社区。”
“我媳妇都跑了,工作也没了,现在吃不上饭,不找社区找谁啊?社区还让我饿死啊。”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气得火起,“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你才30多岁,下岗以后,你干点什么啊,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低保一个月才90元,你说你就是拣破烂,一个月也比90元多啊。”我接着又说道:“你当过兵,也穿过军装,可惜了那身军装,让你穿过了。”话说得很刻薄,但我知道,如果不这样说他,也刺激不了他已经那麻木的神经。
也许我生气的样子很吓人,我发现他愣愣地看着我,已没有了刚才那吊儿郎当的表情,只听他喃喃地说:“我也想做点什么,可没有本钱,买卖做不了,再说,也没人帮我啊。”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小了许多。
我知道,他那一直麻木的神经已经被刺激了,在开始慢慢复苏。便对他说:“如果你真打算做点什么,靠自己养活自己,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帮助你,你想认识这个人吗?”
我发现他的眼中有了一丝光亮,急切地问我:“谁能帮助我?”说着竟站了起来。
我起身对他说,你跟我来,我介绍你认识这个人。说着我走出了主任办公室,他也愣愣地跟了出来。
社区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里放了一面大镜子,是社区成立时,辖区一个单位送的礼物。我把这个转业兵领到镜子前,一字一句对他说,“你看看镜子里面,那里面有个人,他就能帮助你摆脱困境,帮助你过上好日子,你去认识他吧。”
这时我发现,他眼睛直直地看着那面那镜子,看了好一会,突然蹲在了地上,哭了起来。我没惊动他,只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
一会,他站了起来,对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人是谁也靠不上的,要靠只能靠自己。”我笑了,说:“你能明白这点就好。”
他对我说:“谢谢你,我以后不来社区要低保了,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说着转身就要走。我叫住了他,对他说:“你先回家,把军棉袄破的地方补好,洗干净,然后再穿,记住,以后穿衣服,破旧点没关系,但一定要干净利索,走路的时候要挺起胸膛。不要忘记,你是个曾经当过兵的人。”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临走的时候,我发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也有力了许多。
十多年后,几位外地同学来看我,我安排在县城内最大的一个饭店就餐,结帐时,西装革履的老板走了过来,笑着对我说:“我是饭店老板,这桌免单。”我一愣,我和老板不认不识的,怎么还享受这样待遇?仔细看了老板一眼,觉得面熟,忽然想了起来,“你不是10年前那个要低保的转业兵吗?”这回倒轮到我吃惊了。当他点头称是后,我在吃惊之余,开心地笑了。
鸿鸣,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人,多年来在业余时间坚持写作,作品散见于各种报刊,并编入各种文集。剧本《连心桥》被拍摄成微电影,获华东六省一市暨全国部分省市微电影(微视频)大奖赛三等奖。作品集《墨香飞鸿》被选入齐齐哈尔市作家文丛,并由南海出版公司正式出版,获市文联神鹤杯佳作奖。现为齐齐哈尔市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