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个故事——我也不愿再闻其详

(一)

五月底,我又回到卢塞纳。我刚到的时候,是黄昏时分。那会儿暮色已经开始沉重起来,我走进一家华人连锁餐馆,坐在小小的店面里,面对玻璃门外的街道出神。大人小孩聚餐的笑声中夹杂着我听不懂的达家禄语,手边的电话亮了起来,但并没有什么人传来简讯。

我忽然觉得此刻熟稔而破碎,去年的这一天,我发了很多短信给她。不同的是,我发现这家餐馆如今已换了装潢,她也成家为妻等等……。我检查起手机来,尽力搜查着以前的信息记录,没得几条就断了联系。天空已经暗蓝,我隔着几尺暮色望尽落日,这些历历在目的往事皆是时间的真相,但有那样多的事,我却渐渐无迹可循。不知为何心里却再平静不过,拨通家里的号码,给母亲报了一声平安,便匆匆挂断。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上写到,“看着她婚后的生活,也许这是她想要的,我就觉得嫉妒……”我突然变得小人起来,卑劣而又恶毒。回国那天我就赶回了家乡,路越来越近的时候,旧日情景忽然之间这样铺天盖地而来,我承接不暇。时间过得这么的快,事情太多。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浪迹天涯的游子回来第一件见到的,总是心爱的姑娘变成别人的新娘。悲伤都来不及了。

我如此的想着,在冷气十足的橱窗前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又辗转了一个浪掷生命的循环,还是一无所有。相比同龄的二十几岁人,我脸上的皱纹开始明显,言笑之间一层又一层的浮动,像脸上长了年轮。所以我很少笑,甚至觉得微笑是一个很牵强的词语。

我明白,枉然走过了这么多人的身边,意欲停留,但总是要与他们错肩而过。

过去的这些时日,又让我回过头来,白天看蚂蚁搬家,等太阳下山。我在想你们是否老在等一年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会错过?我老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错过了。

有一会儿功夫夕阳的余辉温情脉脉的照在我的脸庞,然后光彩逐渐逐渐的消逝,那时天快黑了,我又看了一次落日。在这个隆重的过程中,每一道光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就像小时候孩子们在黄昏时刻离开一条愉快的街道那样。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像我这样不知疲倦的深入时间,有何涵义。

在我度过的漫长岁月当中,那些浩繁的细节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我遇见的每个人总使我容易记起另一个人,所以我大概也不清楚那些最温情的房间的镜子里曾流淌过怎样的一张脸。我也是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才在光阴的罅隙里,一一想起。

(二)

去年,我给清明写了很多信件。

我至今也没有收到过一封回复,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大海捞针。我偶然发现,越是人多的地方寂寞越容易,在商场我通常感到疲惫,异国他乡的新奇对我不再吸引,百无聊赖。我想清明也应该是这样的,逛商场会显得很不耐烦,宁可找个地方安静的坐着,不要行走。

我喜欢去看鞋子的专柜——这是一个习惯。每次看到那些鞋子,我都知道什么是新上柜的,哪些即将下架。也许是小时候得不偿失,对于这些名牌鞋子,我有一种失却感。

十岁那年放学回家,天色欲晚,远远的走近家门就可以闻到大人们从田地里归来带来一身汗水发酵的味道,我便定下心来,知道爸爸妈妈在哪里。也听得父亲的脚步从房间出来,递上一纸鞋盒,在濡湿的空气中,白色胶鞋的浓香扑进我的脑海,成为我童年的气味。

这是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有迹可循的东西。

小学毕业那天,我光着脚照完毕业相,没有鞋穿的我,脚底板烫出鲜红的印记,我脸上洋溢的笑,多半都是痛出来的。我感到尴尬,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彼时年少多贫,顺受着日子就同等于活着,双亲的教导仿佛只是把他们曾经走过路让我再走一遍,只有经过幸福体验的对比,才会在强烈落差中无法把持感知的平衡,所以自卑生根。

鞋是我脑海里的一块礁石,因为穿不起所谓的名牌鞋,或是嘲弄或是挖苦,总之学生时代的那几年,可以想象得到人群的差异是多么明显。我曾因为参加合唱比赛没有白色鞋子,上台之前偷抹许多石灰粉;也曾在溜冰场偷换过别人的鞋子,说得好听一点叫觊觎,可惜鞋不合脚。我想并没有所谓的水晶鞋,穿上就有着足以改变人生的魔力。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别人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我对着那双白色耐克帆布鞋呆望了很久,最终决定买下。这么白一定很不经脏,服务生却直夸漂亮。我穿在脚上,嘴角微笑,试想着日后擦拭,我也不免少不了许多回想。可这时我心境不再如当初。

我也不愿再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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