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说新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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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梅雨，上一段时间不算大，刚开始还脉脉害羞，婉约了很久一段时期，这让一些期待“梅雨入诗情”的人，大跌眼镜。但今天，梅雨就开始狂放起来，大雨倾盆，河道一下子沧浪空阔，让人想起浪漫主义。就这么一天，新市便很快进入了《仙潭志》开篇中“陆市”人划船入镇的画面，那些“率众定居”的人在雨中疯走，这真是骨子里极度尚古的一座水城。
说到大水，我印象中的小时候，好像经常是梅雨倾盆狂泻，整个新市就像一只破旧的木盆，有一半会斜没入水里。没水的程度虽然不那么深，但现在想想还是蛮可怕的，西栅和南栅是重灾区，那些临河的破旧房子，也有一部分进水了，临河的街道都是一片汪洋，那里的居民似乎只能赤脚涉水才能出行。而当年大多住的屋子都是清盖瓦屋，所以屋内滴漏的情况特别多，当年我家的宅屋有一部分是平盖的瓦屋，屋内最多有七八处滴漏，弄得满屋一地的瓢盆罐甏。那时代，凡是平盖瓦屋的，都会有这些灾情“照片”，留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脑海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样的大水，在我们这一代孩子眼里，倒是一片惊遇的画景，心中有着小小的兴奋感。我住在寺前弄里，大水爬上了岸，把岸际的路面给淹了，觉海寺对面的那条向北的利通路，完全消失在大水里，水向弄巷深处漫入，而后面的“杨怡兴后门”处的小弄，近半条弄被大水侵淹了。我们一帮孩子就会趁着雨歇，出来观望水景，觉得很好奇，大水改变了现实的生活画面，爬上来的大水里也及时送来小鱼小虾，我们惊奇地捉鱼抓虾，放在盆里，拿到家里就很快乐。
说来也怪，每次梅雨来临之际，有很多美院画画的学生和老师，在新市开始写生，他们一直要画将近一个多月时间。大水涨上来了，新市这一弹丸之地就更成“弹丸”了。那些轮船行驶需要经过桥孔，因为涨水，桥孔就会变低，轮船就无法通过，当年也没汽车，所以交通都全面断航了，新市似乎成了世外桃源，与外隔绝了联系。而那些画画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还依然滞留在新市的街道一角，写生着他们视野里的美，他们的笔下，梅雨大水里的新市，小桥流水特别有诗情画意。
儿童就是一群没心没肺的天真小家伙，不会想到灾情后果。我发现，尽管每次大水不同程度地爬上了岸，临河的木屋也开始浸入了大水，因为雨期很长，老屋的椽子开始发霉，也有坍落的险事出现。但我记得，本地的老人们，似乎从未有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发现那些快要被大水爬进门槛的人家，他们没有一丝计划迁移的迹象，依然像平常一样，早晨照例端着碗吃粥，还手拿着刚买来的油条，白天发煤饼炉子，煮饭烧菜。饭后工余，邻居间还走动互聊家常，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事一样的镇静。我听一些老人在说，不用怕的，过几天，大水就会退下去的，一点也没事。
果然，第二天，雨就不下了，大水乖乖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的这几天，天气开始放晴，太阳出来，大水逐日开始慢慢退下去。真是神了，我发现那些老人说的话，比现在的天气预报还要准，好像天老爷与他们暗地有联系。接着，老人又说，这里的大水涨得慢，退得也慢。果然，这些大水使劲力气，好不容易爬上了河岸，刚想跨步深入街道，就被呵斥退下去。大水似乎不太愿意退下去，像一群恋战的老兵，故意拖长整理行李的时间，最后才慢吞吞地随“大部队”撤走。
比较印象深的是一九九三年，当年夏季的梅雨下得很大，大水开始疯涨，西栅漾溪河往西河口的这一带河道，全部让大水隐藏起来。大水强占了两侧岸际的道路，河道旁的民居正面临着被大水入侵的危险时，大水突然止步不行了，这样的场景保持了好多天。生活中必经此道的人也只能涉水而行，最深的淹水处也接近膝高，可谓是险情环生。这一年，西安街的一处民居里，有个近学龄的小孩在家门口玩水，玩着玩着就从门口一直向河道方向走去（那几天，因为大水漫岸的原因，已经无法辨认河道的确切位置了），监看的大人们一失眼，那小孩就不见了，原来，那小孩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被大水掩隐的河道里，落进河深处，马上被大水冲走而漂移远去，等到大人们发现孩子不见了，其实早就发生惨事了。
孩子溺水致死的事发生了，这件事给当年所有的父母敲醒了警钟，孩子必须要学会游水，要让孩子有能力避免类似的惨事发生。那一年的大水退下去之后，暑期便到了，新市河道里学游泳的孩子特别多，觉海寺的河道、西河口一带、西栅漾和南栅漾，都是孩子们学游泳的好地方，大人们都千方百计挤出时间，认真而又积极参与投入到给孩子学游泳的活动中去，毕竟残酷的事实刚刚发生，父母的心对此很沉重。这一年的大水，让我们一代人开始对水有了恐惧的认识。
写到此，屋外的梅雨还在重复着我满满少年的旧回忆，既有快乐，也有悲情，更有酸涩，木槿花在雨季晃动的画面是记忆中的不变背景。屋外的雨水在不同高处的雨棚金属片上，发出奏乐一般的不同音色，像是前奏，也像是尾音。我知道每一场梅雨，都是有故事的，对我来说，那故事就像一片纵深的森林，让我走了进去，却很难一下子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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