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于一次不光彩的小偷经历

　　　　　　　　　　　　　　　

是很晚才发现，镜子里和照片里映现出的我那两条腿，呃，好像是比较直的。当然，得忽略掉建筑粗陋    的身体其它部分。难道这就是我心里总是嘲笑人家罗圈腿儿的本钱？而以我的先天基础，能达到这样实属不易，不用感谢自己父母乃至祖宗八辈儿，纯属后天炼成。

　　

上高中时，我哥和我弟整天嘲笑我胖，说我大粗腿。被踩得多了，遂立志要克服一下。

有一次我去同学王胖家，发现她家厨房灶台边上放着一本用来引火的发黄的旧杂志，就翻开来看。里面有一页是带图解的美腿操，我一时爱不释手。出于强烈的自卑心理，我不敢张口问王胖借杂志。趁我们在她家院子里跳皮筯的间隙，我悄悄进屋把那一页美腿操图解撕下来塞到了衣袋里。当时吓得心呯呯直跳，做坏事的感觉真恐怖，但为了能练就一双细腿我只有铤而走险了。

我那同学从小就是个胖子，也无意做美腿操，心安理得享用父母提供的各种美食同时刻苦学习。因为是独生女，家里没人嘲笑她。她根本没注意旧杂志少了一页，还关切地问我脸色不对是不是不舒服。

王胖同学后来考上了重点大学，博士毕业后在帝都金融界工作，生有一对龙凤胎胖儿女，说帝都空气质量堪忧目前正致力于移民加拿大还是澳大利亚。当然，她现在是个家庭幸福事业有成的中年女胖子了——可见胖瘦妍媸并不影响人生的成就，久在歧途的人哪里懂这些！

这件亏心事做下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于自责之中。我觉得我就是个极不光彩的小偷，虽然王胖妈妈不过损失了一页引火纸，但如果别人到我家没经过我们允许就偷偷撕走一页杂志，我也会认为他是个小偷——何况人生经历多了以后，不经允许借用或剽窃我的文字和成果的人多起来后，更加认证了这一行为的不光彩，偷就是偷，我不会为自己找理由。

老师每在课堂上对我们进行人生观教育，我都觉得那些反面教材里的典型就是我。虽然我被老师和同学们认为是好学生，我想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做了这件不光彩的事。

　　

随后，我拿着那张体操图认真研读，按图索骥，比学三角函数和虚拟语气不知认真几百倍。然后这个葵花宝典就烂熟于我心而秘不外传了。每天晚上，先是躺着做，然后是站在我的小白铁床上，天天坚持做这些动作，三百六十五天从不间断。

每天上学路途那么远，回到家累得两腿焦酸。冬天那么冷，我的小屋里就差冻冰了，可是我仍然练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话说我是个意志力超级薄弱的人，上课迷迷糊糊听不进去，自习课看课外书讨厌做题，不肯老老实实学习，成绩一蹋糊涂。

在任何一件事上都是半途而废浅尝辄止，唯独那套美腿操在冷嘲热讽之下坚持得甚为持久，前位和侧位踢腿的动作至今做得丝毫不走样儿。

经过这么多年，我学过的英文单词和各种定理公式早忘得一干二净片甲不留，但这套操的每一节现在竟都能一一准确做出。以至于我今天都想对从前的自己在做美腿操上的超凡毅力大赞一下。

我父母每天晚上在隔壁总听到我的小铁床吱吱嘎嘎叫，就轰我别乱踢了抓紧睡觉。我不听，在黑暗中奋力踢腿，想象自己是一只起舞的白天鹅（真正的白天鹅知道了会恶心死），务必要把两条腿练得像筷子一样又细又直！

　　

上高二时，我个子只有一米五六，是个小胖墩儿。为了练个子，我听信体育老师的话，一下了课就吊在单杠上拉伸。到高考时，整整长高五厘米，这在一般到了高中就不再长个的女同学中算得上例外了。并且可能也无意中帮助练习了腿部，在不能校正先天不足的情形之下，还是得到了一小部分努力成果。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可是我的小彩虹实在有点小。更多的光阴被浪掷，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不断品尝到自己种出的种种恶果。

　　

腿直，穿裙子裤子都还过得去，不大会受限，算是几年漫长枯燥练习的小小回报，对于满足虚荣心可能有些裨益。英国外教盖刚来中国时汉语极不流利，有一天忽然用纯正的东北话说：“好不好看看大腿。”我们都大吃一惊，问他跟谁学的这句话。他说：“不用大大地学啊，好多中国人都这么说！”你看年过六旬的法国第一夫人布丽吉特，无论多么寒冷的天气，都永远露着两条直直的细细的腿，她当然得意于自己的最美之处。

可是那黑暗里幼稚的坚持，并不是化蛹成蝶前的等待。穿越成长期黑暗潮湿逼仄不堪的隧道，我发现自己并没有生出一对炫美异常可以飞翔的翅膀。

无力超越所有的缺陷，何况还有命运那巨大的阴影四下笼罩无可逃脱。面对今天的自己，终于知道幻想不过是一种对抗不堪现实的心理安慰，更知道部分的付出只会得到部分的成果。在许多需要付诸坚持的方面，因为胆怯、懒散、脆弱、无知、愚钝，就这样被现实无情击溃，人生充满了挫败。所以，当自己意志涣散两手空空一事无成，就算有再笔直的一双腿又有何用？

　　

现在我弟也终于承认，当年对我的讽刺挖苦有失偏颇，与其他人比起来，我当年并不算太胖。然而他们的鞭策我还真不知是福是祸。

仔细回想，除了坚持不懈练习这套葵花宝典，这些年来究竟都有哪些事情是我认真坚持做下来的，好像真没有。

我们在现实中总是遇到在某一方面比较成功的人，却总是认为人家是有机遇，而忽略掉他恒久的忍耐与坚持。在发现自己的致命弱点之后，我对他人的毅力与自我克制心生敬畏，更加遗憾于自己所有没能坚持下来的一切高蹈的理想。

那些败落于风中的小小花朵啊，还来不及结出一个细小的果实。我们之所以能被打倒在地，只能说明自己内心尚不够强大，尚不足以坚持到看见最后的结果。

　　

“风华是一指流沙，苍老是一段年华。”过去的一切不可更改，未来的一切又如何掌控？我们听得见千年未变毫无新意的一声叹息。

作为对残存的一点小彩虹的安慰，我又给自己买了好几条及膝蓬蓬裙。沉缅于恋物的层面，何尝不是浅薄空虚的又一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