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之辈（第八章）
第八章
楚龙的初恋——如果算是的话，如同被大风吹起的一粒尘土，一阵短暂的晕眩之后没了踪影，也许不需要多久，这一段的记忆都将是模糊的，如同做了一场春梦而已。
中考即将到来，上进的同学依然上进，不上进的同学依然得过且过。回归“正轨”的楚龙，短暂地成为了同学当中嘻哈一族（不学无术者）开玩笑的对象。
“龙哥，妹子跑了，想她不？要不要哥几个帮你去找找？”有人这么说。
“龙哥，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呀，不要总听老师的话！”有人这么说。
大家的议论让楚龙感到难为情，同时也有些生气，但他并不声张，他知道“这些人”总是要没事找点事来做：你要是反抗哪怕是搭话，对方只会更加起劲，能杜撰细节，编出一个完整的风流故事来。因为跟LC之间的事，他多出来一个“龙哥”的称呼，这让他颇为骄傲，——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被叫成“哥”的。学习成绩好的群体，被叫成哥的就他一个。比如班长、学习委员，大家顶多也就叫某某班长，某某委员。——这几个人都是他努力追赶并超越的对象。
班主任对楚龙的“浪子回头”颇为欣慰，她觉得这个来自农村的孩子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需要时时被提醒，或者说鞭打，以免因为一些小事而分神分力。在她认为，楚龙不该对过多跟学习无关的事情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她不明白的是：这个来自农村的孩子，他过去十多年来，活动空间何其窄小，见到的有知识的人何其有限。他经验的全部便是他的生活，比如斗蛐蛐、钓鱼、抓泥鳅，掏鸟蛋等。
因为说出的话不一样，楚龙倒是颇讨城里女孩子们的喜欢。较之农村的女孩子，城里的她们因为长期不接地气而更加具备浪漫的幻想，某棵树，某种小动物，某一个最为寻常的小爱好，都能激起她们很大的热情。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野趣”吧。
课间休息又或者是晚自习之后，时常有异性来听楚龙讲故事。他所分享的，都是他幼时的经历，讲到动人处，听众们响起掌声及欢呼声。多年以后，楚龙回忆往事，很为自己当年的演绎能力而自豪，随着岁月的流逝，愿意真心听他讲话的人越来越少，他愿意真诚为之分享的听众也越来越少。少年时候的他，并不是个人魅力有多强，而是他以及他的听众，大家在填鸭式的学习氛围里，实在是太压抑了。他有一个同班同学，在压力的侵袭下变得神志不清，辗转数月而不能好转，最终不得不选择退学。还有个别同学，深知学业的无望，一有机会就翻墙跳出学校去，成晚待在网吧里打电子游戏。至于谈恋爱的，上课看闲书的，痴迷四处游荡的，哪一种都有那么几个人。隔壁班上有个女生，还不到十四岁就被人搞大了肚子，据说这还不是头一次呢。学校管理严格，打架斗殴的却不少，高年级当中尤其多，这个阶段的学生叛逆心比较重。
作为一所因军事化管理而闻名的学校，学生们所有的不正当行为都会得到对应的监管甚至是惩罚。每周一的晨会会公布全校范围内遭受处分的学生的“事迹”，这些肇事者，甚至可能会被请上升旗台做检讨。楚龙发现，犯事的多是城里的孩子，尤其是有一定家庭背景的孩子。有一次，隔壁班一个男生，竟然因为打饭的时候等得没有耐心，一生气用饭碗将排他前边的一个人的脑袋给砸出血。事后得知，这位学生的父亲是当地某局的负责人。他因之被记了大过，不多久又因为别的事情再度伤人，做完新一轮检讨之后便被开除。在这所学校，家里的背景再大也抵抗不了铁一般的校纪，否则学校领导何以服众？楚龙打小以来谨小慎微，属于人多不去凑热闹的乖乖少年，见了不平事，他不敢见义勇为，毕竟自己小个儿摆那儿呢。听了不该听的，他会感到难为情，事后越想越害臊，——大家往往因之“笑话”他，建议他趁早开开荤。他没有钱买东西，不管吃的还是用的；他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去网吧，纵然那里被人形容得有多么热闹，多么刺激。
在学习的正道上，他与人再合群不过；但是，只要脱离书本及考卷，他便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发现，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有很多种方式去放松，而他呢，只会傻不愣登地天天去跑步，跑到全身湿透、筋疲力尽才罢休。他的昨天过得与今天一样，今天过得跟明天一样，总是绷着神经学习、学习再学习（讲故事的时候除外）。不知怎么，他时常会觉得自己并不那么有见识，——学习任务加重，不再有时间看课外书的一年多里，他的这种感觉会更加深刻。比如，班级里有一个学习成绩并不太好但是行为举止又不违规的男同学，他是大家眼中的“百晓生”：足球、篮球赛事及明星，他如数家珍；历史、地理、文学，他也能娓娓道来。他还喜欢钻研点自己的东西，搞搞小发明，事不惊人誓不休。他是学校足球场上、篮球场上的健将，有点时间就去打球，每天大汗淋漓地冲进教室，拿着书本当折扇，累了就趴在桌子上好好睡一觉。他的爱好促进他的生长发育，才十几岁个子就有一米七多，一身的肌肉，满满的男人味。他因之而成为女同学们眼中的焦点，而他对于任何人的青睐都不屑一顾，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没有那么多空跟她们闲扯”。他另类而阳光，慷慨激昂而不逾矩，日子过得多么洒脱呀。楚龙欣赏这样的少年，哪怕说是嫉妒都不过分。他深知自己是网上的蜘蛛，只能不断吐丝结网，扩大自己的能力边界，否则的话，他就会被困住，一点点丧失自己的地盘——不管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
班主任与他谈话的频率更高了，每次谈话既是鼓励又是压迫。
“人这一辈子，尤其是学习生涯，就如同一个车轮，你一刻都不能也无法停下。”她语重心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