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我们完全无法理解春秋贵族的精神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春秋之楚庄王（19）

主笔：闲乐生

在公元前597年发生的晋楚邲之战中，发生了两个小故事，可以一窥春秋时代人们的思维观念。看完后你会发现，春秋时代的中国人，与这之后的中国人，几乎不像是同一个民族。当此后近百年，鲁国孔丘在长叹礼崩乐坏的时候，你就可以理解他的哀伤，并非一种装逼了。

邲之战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是晋国大败。这些故事就发生在晋国人的逃亡过程中。当时，晋国的邯郸大夫赵旃因被楚人追杀，丢失了战车盔甲与战靴，只得徒步裸奔，跑的两脚满是鲜血，正在叫苦不迭，突然看见前面晋国大夫逢伯也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坐在一辆小车上，也在逃亡，不由大喜，叫道：“前面晋国战车上的人是谁啊？行行好，带我一起走吧！”

逢伯认得是赵旃的声音，忙对他的两个儿子低声说道：“不要回头看，快点开车！楚国人就要追上来了。”

这两个倒霉孩子好奇心重，居然没听老爸的话，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老爸，后面跟着的好像是赵老头，不过他怎么没穿衣服啊，搞笑死了！”

赵旃在后面已然认出了逢伯的两个儿子，忙叫道：“原来是逢大夫您啊，太好了，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逢伯还是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继续驾车赶路。

两个倒霉孩子完全不知事，又拍了拍逢伯道：“赵老头在叫你呢，爹，你咋不回答人家！”

逢伯气坏了，大怒道：“你们这俩倒霉孩子，你不知道咱们车小，挤不下五个人吗？叫你们不要回头偏要回头，气死我了！”说着把他的两个儿子赶下车来，指着旁边一棵树说：“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明天老爸我来给你们收尸。”

这时赵旃已经赶了上来，逢伯把缰绳交给赵旃，让他登车同载而去。

第二天，逢伯派人来收尸，果然在那棵树下找到了两个叠压的尸体。

看来这两兄弟果然很听话，害怕父亲找不到自己都没有逃跑，最终选择相拥死在了一起。追上来的楚国士兵可不知道这两兄弟有如此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一番战斗之后，两兄弟悲壮阵亡了。

逢氏的两个孩子是很惨，但有一伙晋国人就运气好了，当时这伙晋国人也在逃亡，不小心战车的轮子却陷在泥坑里了，怎么推也推不出去，这下惨了，楚国的追兵赶了上来，看到他们的狼狈样子，都笑了起来：“你们怎么那么笨哪，哪有踩着刹车推车的道理？赶紧把车闸摘下来啊！”

“怎么摘啊，说得倒容易。”晋国人没好气地回答。

“笨死你们，战车前面有一个当车闸的横木，抽出来，车子就可以推动了！”

晋国人看了半天，摸着头说：“哪个是车闸啊，我从小读书少，没学过机械原理。”

“真受不了你们！”楚国人摇了摇头，走上去将那根横木抽了出来，并热心地帮他们一起用力将车推出泥坑。

晋国人也不道谢，跳上车子就逃，楚国人一看也赶紧上车继续追。要说晋国人也真是菜，没跑多远，马居然不跑了，盘旋着不能前进。楚国人气坏了，跑过来骂他们说：“真没见过你们这么笨的人，风这么大，旗子会产生阻力的你们懂不懂？”

晋国人尴尬地笑了：“这空气动力学，我们也没学过。”

楚国人长叹了一声，又上前帮晋国人拔掉了车上的大旗。这下晋国车轻巧多了，总算能跑了，晋国人很开心，跳上车高歌而去，临别前还不忘揶揄一下他们的救命恩人：“不好意思，怪只怪我们没有贵国军队逃跑经验丰富，见笑了啊，哇哈哈哈！”

晋国人的嘲笑相当没品，而且完全没有政治觉悟。我们知道，西周以及春秋时代的战争，本质上属于华夏贵族间的体面争斗，因而具有一种神圣的仪式感，一切都必须合乎传统的礼制文化。最好的例子，就是我们前面说的宋楚泓水之战：宋襄公为遵守礼制，竟宁死也不肯半渡而击楚。还有后来的赵襄子，他在平定中牟叛乱时，恰逢中牟城墙崩塌，赵襄子竟立即停止进攻，直到中牟修补好城墙后，才再次开战。别人很奇怪，赵襄子便引用了晋国著名君子叔向的一句名言来解释自己为何“坐失战机”，这句名言可以很好的代表春秋时代的贵族原则：“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在世界各大古文明中，贵族时代的战争都有类似的规则和礼仪，比如成书于公元前的古印度婆罗门教《摩奴法典》就规定：身为一个高级种姓的武士，不应攻击不在战争状态之人，如睡眠的人，无甲胄的人，手无寸铁的人，武器损坏的人，甚至悲伤的人。

总之，这些看似迂腐的车战军礼，是当时区别文明与野蛮，君子与小人，华夏与蛮夷的重要标志。所以，楚人所表现的这些翩翩君子之风，其实所图甚大，他们要的不只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想要就此摆脱蛮夷的身份，融入华夏，甚至成为华夏的领导者。

特别是战争结束后楚庄王发表的一个讲话，更是让他的抱负昭然若揭。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呢？这就是我们下一篇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