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邓国金之死的追忆

文/南亭（蕲春向桥乡）

三年前我在东莞虎门时，一天突然在电话中得知邓国金去世了，当时我很震惊，也很悲伤，就沿用故乡的通行习俗，我当天就到附近的真人公园的道观里，买了些香纸烧了，表达对这位同村人的哀悼。真人公园里建有放生池，我也去菜市场买了些泥鳅，投入放生池中，让这些鲜活的生命欢快地游向水中央，为邓国金祈福，愿他能在另一个世界里获得安息。

生老病死，本是大自然的循环规律，是人生中的一个冷酷的现实，谁也得无情的面对，在我离村打工的这么长的日子里，很多的村人都变成了村后山坡上的黄土堆，并且这些黄土堆每年都在无情地增加，增加……无可奈何。但是邓国金之死，让人特别的伤感，因为他是1963年出生的青年农民，他二十出头外出打工，一生中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异乡度过的人，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他是一个到死都没有能够成家的人……

过年回家时又发现，邓国金的坟墓，安葬在我父亲坟墓的旁边。我父亲曾是一名木匠，邓国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曾跟我父亲学过几个月的木匠，如今，他们长眠在一块，共同见证人世间的沧桑。我每次回乡拜祀父亲时，也曾在邓国金的坟墓前徘徊良久，关于邓国金的历历往事，也不断地涌上心头。

邓国金出生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家庭之中，共有五兄弟，另加一个妹妹，他居第三。他们家兄弟之多，在王榜村瓮门湾，是居第一位的。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耳朵有些聋，对子女们做不到细致的照料，日常生活中常缺这缺那。五兄弟中，邓国金长得最为清秀，他写得一手好钢笔字，笛子也吹得好，如果不是因为贫穷，若他父亲能一直供他读书，他也许能考上大学，或是多学习到一些文化知识，从而走上另一条人生之路的。

我村的木匠比较多，他父亲要他学木匠手技，最初把他送到我三叔家学木匠手技，邓国金人机灵，就是贪玩，学了一段时间坚持不下来，后来放弃了。后来因别的机缘，到我家也学了几个月，也没有学成功，就外出打工了，那是在八十年代中后期，正是农村青年人跃跃欲试向城市里寻求发展的时期。

听说，那时和同村的年轻人一道，邓国金到过北京、江苏一带，做过多种工作，吃过很多苦，也挨过饿，吃过生青菜充饥，就是过年回乡时没有挣到什么钱。

这个时候，正是他青春绽放的美好年华，正是要娶亲成家的时候，可是，因为家里穷，几兄弟共挤住在一间旧瓦房里，在乡间，娶亲的第一关——“看人家”就过不去，遑论其他。那时乡间各村庄夜里常放电影，年轻人也开始流行自由恋爱，邓国金也追求过邻村一名姓王的姑娘，可他因为信心到底不充足，没有足够的勇气冲破困难取得成功，后来那姑娘远嫁他乡，邓国金常常为此感到遗憾。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金钱一天比一天重要，亲情一天比一天淡薄的特殊历史时期，没钱就什么都做不了。邓国金不喜欢种田，也不会种田，几兄弟分家后他的那点责任田总是光长草，他在湾村里基本算得上是一个光杆无产阶级，因此，农村中第一代的打工之路，邓国金走得是最积极的，无论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苦，每年吃过年夜饭，他都要往蛇皮袋里装上旧衣服、破被子，准备去武汉搭火车。

几经碾转，1995年，在同县张塝镇老乡的介绍下，邓国金在广东省东莞市进了一家破烂的工厂。这间破厂是做家具的，而邓国金在家里学了一年多的木匠，仅凭这一点，他就坚定信心要在这里好好干，挣钱回去成家。

很多时候，人的信念一改变，人的精神、面貌就发生了大幅度的改变。邓国金在1995年之前，在王塝瓮门湾村人口中是有名的懒鬼，因他的责任田里总是荒草萋萋。在进了这间台湾人开的家具厂里，邓国金特别能吃苦，能耐劳。因每个月他都能从这间破厂的办公室里领到一叠红红的钞票，存到存折里，这就是他今后幸福人生的保障。

因他在这间厂的缘故，后来我也进了这间破烂乌黑的工厂。每次下班，我看到邓国金的口罩全是黄黑的木灰，他是做砂光工作的，每天在木灰弥漫的车间一呆就是十多个小时，想毕木灰他是吃进肚子不少。有一次我劝他，这间厂这么脏，不如我们另找一间厂干吧，他讪讪地笑着说：“我现在计件，上个月，我发了三千多块钱，嘿嘿，这在家里，一年做到头也找不到这么多钱。我把钱都存起来，设了密码，谁来借都不给，我要在这里好好地长期干下去。”邓国金睡铺上的蚊帐全被烟尘燻黑了，挂在铁架床头的几件衣服满是木灰，他常常坐在床沿边点上一支烟，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他的存折，看了又看，然后是一头木灰、信心十足地向灰暗的车间跑，上班去做砂光工作。

邓国金每天做虎脚砂光都要上交报表，二楼车间做统计工作的是一个四川女孩，看到邓国金写的字迹很清秀，对他有点好感，邓国金受宠若惊，只要有空他就緾着那女孩聊天。邓国金偷偷对我说，他有把握把那个叫刘什么菊的四川女孩追到手，一脸陶醉的模样。可没过几天，就传到他们二楼砂光车间发生打架的事情。是车间欧阳经理的一个姓罗的老乡，也在追那个四川女孩，对方在这间工厂里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他对邓国金放出了狠话，想在这间厂里干，就不能对那四川女孩动什么心思。邓国金把这间厂视为改变他人生命运的挣钱场所，舍不得离开，于是他和那个做统计的四川女孩的故事就此而止了。

一连几个月，邓国金下班后除了抽烟就没有什么笑容，直到另一个女孩在这间工厂大门口的出现。这个女孩是家乡的熟人，来广东也有好几年，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事情，说是亏了本钱，来向邓国金借钱。邓国金问我，是借还是不借？我说，你不是经常说那存折里是你的血汗钱，谁来都不借嘛？邓国金傻笑起来：“嘿嘿，我说是的是别人。我好喜欢她，她来借，我还是要借给她一些。”

邓国金和这个女孩的来往，大约持续了一两年，每次来，邓国金都约几个老乡一起去餐馆吃饭，在饭桌上，我们都看出这女孩纯粹是来拿钱的，对邓国金并没有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借这些钱是干什么的。好多时候，邓国金的弟弟和弟媳都在场，我们都劝他不要再白白地把钱借给那女孩，可是邓国金听不进去，他已经着迷了。

我在那间破烂工厂没干多久就自动离厂另找事了，邓国金还坚如磐石似的呆在那里，对于他的吃苦耐劳精神，我是由衷地佩服。他和那女孩的来往情况，就不大清楚了。只是，节假日再见到他时，邓国金变瘦了很多，人也焦悴了很多。他在外吃饭，总是点最便宜的菜，抽烟也是总买最便宜的，一身衣服十多年也舍不得添一件新的，这么节约的人，可是那个女孩来借钱，邓国金总是情不自禁地给她，到底给了多少，也不得而知。

几年过去了，不出意料，那个女孩也没有嫁给他。大约是2008年前后吧，邓国金终于也从那个破烂的台资家具厂里出来了，人瘦成一只猴形。在那间厂经受了那些事后，邓国金后来性情大变，他不再节约了，变得大吃大喝起来，他先是到中山市板芙镇找了另一间家具厂干，后来又转到了东莞大岭山镇一间家具厂。那一段时期，过年回家，我看到原先瘦得像猴的邓国金渐渐地变胖了很多。

前几年，广东的家具行业普遍不景气，邓国金就随他弟弟到北京去找家具方面的事情做，不料，没过两年，他在北京突发中风，因脑溢血去世了。脑溢血这种病，也许跟邓国金后期的故意大吃大喝，身体迅速变胖有因果关系的。如果邓国金不在那间破烂的家具厂里干，如果那个女孩对他真诚一些，也许邓国金就是不一样的命运。

弹指一挥间，中国农民第一代的打工者邓国金，我的同村伙伴，五十余年的时光，二十多年在故乡王塝瓮门湾村苦乐参半地度过。三十多年在外乡的打工生涯，是他人生的重点篇章，这个篇章，一旦展开来看，是那么的惨淡，是那么的不堪，也是那样令人久久的沉思。

邓国金，愿您在地下安息吧，谨作此文对您做一次深深的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