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久必累

上卷 第四十一回 第九节：

【原文】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

【端木持易见解】

世间有几个字，说出来你也常见，但细想起来，竟是人间的至理，你道是哪几个字？

“持久必累”。

我小时候父亲常跟我说，别小看一个土疙瘩，让你举着走几里路，能变成石头那么重。我初听不服气。后来有一次赶集，父亲就让我背了一壶水，走着走着，越来越重，就不想背了，想让父亲拿。他就又把那个土疙瘩的故事讲了一遍，我这次是真服了。

朋友来上海，忙完正事到我这里小聚，带着他也就逛了一个景点，吃了个午饭，然后开车送他回程的时候，我看他一会儿就睡着了，我估摸着一定也是连日奔波，持久必累了。

时间和精力，会持久必累，这好像很容易理解。

那么，财富、生命、健康、权力、江山呢？

我跟诸位说，竟然也是一样的道理。

食积的多了就胖，树长得高了就招风，积累，表面看起来是个好事儿，但实际上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因为凡事都有一个极点，过了这个点，它就非反复不可。范蠡懂得三聚三散，他大约是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了。有人总说自己累，你就问一下，是不是积累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名声，财富，或者时间，理想等等。如果累了，你就散散，放放，也就好了。何必一直持着不放呢？

你们看贾母，她也就吃吃喝喝，持久了点儿，就“觉身上乏倦”，要去“稻香村歇息”；有贾母在，王夫人也是胆战心惊，苦不堪言，身心疲惫，不得不应酬着，贾母歇息了，她才能“乘空歇着”，心还不敢懈怠，交代下人“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然后身体实在吃不消，躺着就睡着了。这只是一日的生活尚且如此，连年累月的如此这般，你想她该多么疲惫啊！我们表面看是王夫人和贾母如此这般，实际上扩展开来，一切地位低下者伺候地位高级者，不都是这般心力憔悴吗？

如果等级制长久的存在，这种迫害不就是“持久”的压力和迫害吗？你们说，这种持久必累的结果，不正是“疲民”“劳民”“伤民”吗？这样的等级体系下，哪个下人能不累呢？

你看那些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早就累的不成样子了。

不知道人需要休息，不知道劳逸结合，不知道一张一弛，总之，不知道持久必累的人，是一定不能善终的。把别人搞累，自己一定也会累，最后一起累死，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