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有无之境 | 郑信平

文|郑信平

有段子说飞机飞进四川盆地，就能听到麻将声，闻到麻辣火锅香，这表明这地的休闲和美食的闻名程度。确实，四川人将劳动工具的锤子和铲铲都时常挂在嘴巴，摆起龙门阵来能一整天不得休，自然是佛系的养身为第一啦。

其实，我们这也有得一拼呢，尤其是麻将，茶室麻将馆宾馆麻将房随处可见，尤其是小区里的车库，摆上麻将桌，随时就可开工，方便得很。我家楼栋下车库里，就有那么联排的麻将室，天天麻将声不绝，夜半也不休。声音反射，传到顶楼居住的我这，窗户隔音效果不好，那推子入库，吃碰杠胡激动之声，声声入耳，清清楚楚。可谓时时受熏陶，夜夜得感受，苦不堪言。麻将，真是伟大的发明。

我习惯晚睡，但头靠枕头分钟内就可呼噜声响起，管你震雷还是敲锣，或是打鼓，基本无碍我的无何有之乡的漫游。但睡前的这么几个小时，可是难熬了。那有规律的推子入库咔咔咔蹦蹦蹦之声，一两分钟就一次，每一次的声音传来，耳朵就会难过，脑袋就嗡嗡嗡，感觉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也纳闷，哪有这么快就一局结束的。后来了解到，原来是老板新发明了一种麻将玩法，减了字，偏了门，不是本地的动脑筋考验技术需配合的那种，更重手气，玩法更简单。有事随时可以离开，没事坐下过把瘾，所以大受欢迎，天天爆满。无论是家庭主妇，还是下班回家的，很多赶在上楼前到那溜一圈，过过瘾。

有人过了瘾，老板收了钱。各取所需，各得其乐，可谓两全其美。

因为是现款现结，好像从没有听到过吵架声。老式玩法可欠账，有人欠久了脑袋糊涂，错账了就吵得脸红脖子粗，大家都不愉快。可见这种改良还是有助于玩家们增进友谊的。且这种玩法配合程度少，联手的可能性大大减小，没有作弊空间，全凭抓牌手气，开诚布公，大家都乐呵呵。

老板按局收钱，速度快，自然效益好了。桌钱是赢家付，对于收获大把的赢家来说，区区小桌钱，自然乐意奉献。于是，赢者下了之后就呆在边上，等下一个的上桌机会，如此循环。夜半12点过了还精神饱满的大有人在，进账不断的老板也巴不得夜夜都通宵。

无奈，无语。可转过头来仔细一想，也是好事。夜夜笙歌声，说明玩家口袋有钱。停产呆家吃老本口袋空空，连麻将都没法玩的日子不再了，说明复工复产各种措施的有力与有效，老百姓在追求马斯洛更高一级需求了。可以说，麻将是老百姓经济实力的晴雨表。

疫情那段时间，确实安静，总感觉少了什么，空落落的，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是少了麻将声。犹如火车站边的老百姓，听不到铁轨声会失眠。看来习惯了，或者说融为了一体的东西，无论是主动接受还是被动强灌的，不能突然取消。待其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还是保留的好，这点老革命身体里弹片可为证。

人为，被动，只有接受，然后成为不可或缺的日常。我每到差不多时间，就会侧耳细听，他们怎么还没开始呢。暗自庆幸今天终于可以安静了，又希望他们准时，不要太晚开麻，打乱我的生物钟。

问儿子听到麻将声么，儿子说听到的啊。看那神情，就如走在路上汽车从我们身边经过一样，习以为常，也不在意。仔细观察多次，在我听到麻将声心烦时，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安安静静坐在窗前桌边，做他的作业。我惊愕不已。

我知道有人为了锻炼自己，故意在闹市边上看书学习，这是有意为之。可无心之举，充耳不闻，该当何解呢？

想了好久，终于想通了，原来是无知者茫然，这应该是唯一可用来解释的理由了。就如小女孩对颜色敏感一样，她们天性爱美，男孩子的玩具枪炮，无论多么精美昂贵，是吸引不了她们的。儿子不懂麻将，自然不会被麻将声所吸引，注意力不会集中于此，声声入耳的麻将声于他来说，犹如楼底下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声，不妨碍。

玩得来麻将的我，犹如酒鬼见到酒，烟鬼闻到烟，麻将声唤起了潜意识。虽然现在不想玩，觉得其是烦躁恼人的，但归根结底，是心意的相通造成的。不能怪人家，还得从自身寻找，才是道理。

自我静心，得从书本上找找怎么个静法吧。浏览书架，发现有本康中乾博士的《有无之辨》，看到“有无”两字，立即想到是否可从麻声的“有”入手，找寻心中的“无”来。于是，旧书新览，仔细研读。

康博士认为《老子》已有宇宙生成论内容，到魏晋玄学时，发展到宇宙本体论，这是“天人之际”的中国哲学主题，在此不延展。我觉得他认为的王弼“无”本论中“无”的本体义、抽象义、生成义、功能义、境界义中的境界义倒可以为我所用。

于是套用下，就是“以（麻将声的）无为本，以有为末”才是真，这需要自我内心努力修养和长久锻炼。还是很难，且过程不短。

只有像王阳明那样，将“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合一，明白“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传习录·徐爱录》），才能达到“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的精神境界。如此，何谈小小的麻将声，就是山崩于前也岿然不动了。但那样，我岂不成了王守仁第二了？这难度还更大呢。

于我已然被麻将声牵绊者而言，此“有”难除，但于麻将为何物也不知的小孩来说，此“有”即是“无”。即如佛教说的“色即是空”。

（2020年5月17日）

作者简介：江西玉山人，四川大学毕业，哲学博士，曾在乡镇、县级政府任职，挂职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现为中部某省地级市公务员，从事金融口工作。喜藏书、阅读，也喜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