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亮作品：阴阳李生序列（连载之七）
至交知己的师友们常常提醒我，我的文字除了慷慨激昂的一派胡言，可读性强的也就是那些玄幻诡异神秘色彩的东西了，而且不少人都也质疑我的东西虚幻成分较多。其实文学创作来源于生活而提高于生活，我的每一篇文章每一个字都有出处依据：我手书我文，我口言我心。画菊由信指，丹心付瑶琴。云云……
八九十年代的公检法，检察部门的监督作用比较强势，那时律师还都是个摆设，公安机关就是往里面摁人，逮着嫌疑人就往死里整；检察机关就是往外面捞人，常常站在嫌疑人的立场作无罪或罪轻的辩解。我的芦村李家表叔当时就是检察院刑检科的头，管的是现在批捕起诉的事。要害部门，权力机构，表叔为我们老家人办了不少好事。俺爷俩交情深厚，表叔对我没少关照提携。好人不长寿，整天跟酒精拼搏的表叔早已仙逝。表弟表妹也都事业有成，那时我很亲近的小表妹也已成家多年，表叔不在了，也就联系少了，隐约间有了不少遗憾。前日，正在忙碌中，多年不联系的表妹突然打来电话。女承父业，接到检察官表妹的电话，我心情比较激动，小心脏砰砰直跳，正想着叙叙旧回忆一下竹马青梅什么的时候，表妹的声音却很低沉，原来是近期公安机关开展死亡人员注销，表妹夫半年前因病去世，社区民警通知表妹注销户口。表妹哭泣着说不愿意注销丈夫的户口，说两口子感情深儿子小要留个念想。出于工作的考虑，我耐心劝解她要按照规定办理。固执的表妹却一直在哭泣，诉说自己的不幸，说到丈夫兄弟三人，2015年到2016年一年多时间接连暴病身亡。还说到，公公兄弟俩，老家是河南郸城和安徽交界的一个偏僻村庄的，都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很是风光。没想到先是几年前丈夫的两个堂嫂半年时间连续暴病而亡，现在又是三兄弟的事。其中最可惜最不可思议的是，大堂嫂是某省某厅的正处级干部，当年45岁，风华正茂，在考察提拔副厅的前夜突发脑溢血去世。真个是家门不幸，祸事连连。我打断表妹的话，问她是不是表妹夫家族有早夭的病史？表妹说，她婆爷爷奶奶都活到八九十岁，公公兄弟俩四口子都七十多了，平时头疼发烧都没有。唉，这就真的不可思议，只能说是巧合了。突然间表妹岔开话题说，俺哥你经常研究易经风水什么的，俺这老家人都说是我们家风水败了，你说是不是？我劝解她，说我们党员干部要相信科学，我研究易经风水什么的只是业余时间的消遣，是对传统文化的学习探讨，咱不能不信马列信鬼神。如果是家里住宅太阴暗潮湿促狭，住得窝心，找我搞个心理咨询改变布局什么的，我可以试试手，帮忙调剂一下，至于看风水什么的我确实不会。表妹越哭越凶，她说，俺公公婆婆都是知识分子，老家人说的话他们不信。俺哥算我求你了，看到俺爸那时候对你恁好，你帮妹妹一次，陪我去老家看看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请求帮助的还是给了我恩泽的表叔家的好表妹。嘴上说着不行，8月26日周日一大早，我却在侄子的陪同下悄悄出发了。表妹的婆家就在我们老家芦村附近，再往北十几公里。科技发达的今天，导航定位设置后，从界首城出发总的五十公里的路程，九点多一点就赶到了。村名奉先寨，位置在河南周口某县与安徽阜阳亳州两省四县结合部，建国初期尚属于河南管辖，现在属于本省邻县。村子不小，至少有千把人口，清一色的两层楼，也偶尔间杂一两间歪歪斜斜摇摇欲坠的土瓦房，那都是老年人栖息的居处。根据表妹的描述，她婆爷爷奶奶和太爷太奶的坟地就在村后一公里的一个小塘后面。车停在村后的村村通公路边，向村人打听的时候，村人们都是一口的河南腔，恍然就是到了豫东地界。打听了几个人，说到表妹公爹的名字都摇头说不认识，这时从村中走来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爷，问我们“你们问的是不是王某臣家，就是那个在郑州的王某臣，他儿媳妇当大官的，前几年死了的那个？”巧的很，老人是表妹婆家的邻居，对我们去表妹婆家坟地很有兴趣，答应陪我们一起去。
初秋时节，虽然还有些许燥热，比起前几天已经凉快了不少，顺着田间小路往北走了一刻钟，也就两三华里的路程，来到一个干涸的水塘边。老人指着塘北50米左右两个坟丘说，这就是王某臣爷奶父母的坟。那一刻我觉得有一丝震撼：两个坟丘比一般的坟高大许多，周围一圈青砖砌成围栏，加之上面长满一人高的蒿草，简直就是一个大墓的规模。这时老人琐琐碎碎地介绍着，说王某臣家风水真不错，民国初年爷爷辈搁外边发了横财，解放前一个月把全村的土地都买完，解放后幸运地划成小土地经营者相当于中农成份；到了王某臣这一辈哥俩都考上名牌大学，一个搁郑州当大官，一个搁界沟集当校长。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他们兄弟俩的。老人说，不是他懂风水，是王某臣家坟地风水太有名了，大家都知道这地方可不简单了，然后就喋喋不休地又絮叨一通。我把他所说的梳理归纳一下，就是从风水学角度看，此地坐北朝南，北边地势较高，周边地形宽阔，气若成风；坟地前有一水塘，以前有水不流出，亦不干涸，说明风水上佳。根据老人的指点，结合平时看到的有关风水方面的理论，什么倚山成风，祖山高耸；什么有山有水，荫护子孙。这坟地确实有点意思。我问老人，这有多好的风水，出过多大的官啊？老人跺着脚，跳起来，指着水塘又指向坟丘，说“败了！败了”！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然后就带着我走往坟丘上看，说“他弟兄俩当大官的当大官，教书的教书，咋恁不孝顺呢！从他爹娘三周年过了，就不再回来。都十来年了。你看看，都塌成这样了！”，扒开草棵，顺着老人的指向，我看到坟的左右整体塌陷了，赫然在目的还有三四个锅盖大尺把深的坑。从老人的诉说里，我知道了王某臣兄弟，也就是表妹的公公两兄弟，从考上大学到外地上班，就跟老家没有了亲情，别说给家族办点实事，就是王某臣在省里做事，老家人到郑州去他都爱理不理的。他们父母去世后，就基本上跟老家断了联系。乡里乡亲们对他们哥俩的做派都很鄙夷。
老人又顺着水塘往西指着说，那边一躂子地就属于河南省，这几年那边的人生产塑料颗粒，偷着往安徽地界排污水，能把这池塘排满，最厉害的时候都漫上来淹到坟地。老人说，坟丘塌陷就是淹的，他指向池塘，说现在河南也治污染，塘干了，你瞧污染的多厉害，寸草不生！从坟地离开的时候，老人一个劲问我跟王家的关系，他说他们这奉先寨都是三国时代名将吕布的后人，吕布字奉先，后人为纪念他取了寨名奉先寨；为躲避仇人报复，又把吕字竖笔划挤进去改成王姓。老人自豪中有很多遗憾，遗憾的是王某臣兄弟有祖上阴德，风水恁好，没有发达咋就败了呢？老人反复叮咛我：“回去跟王某臣的兄弟说说，当再大的官也不能忘本！赶紧回来修坟祭祖，不然的话会妨他的后人呢”！老人的话，让我心里沉甸甸地，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沉思。坟地又叫阴宅，就是安葬祖先灵柩的地方，是祖先得以长眠安息的地方。古人认为将祖先安葬在绝佳的风水福地，必能带给子孙后代吉祥如意，反之，如果风水不好，后人轻则诸事不顺，重则噩运不绝、家庭破裂。中华民族的传统历来都是很重视尊敬祖先，讲究天人合一的理念，所以也非常相信给祖先找到一个好的安寝之所，必定能带给子孙后代吉祥如意。人们认为阴宅风水至关重要，它决定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关系到全家大小老幼的命运。现实生活中有些所谓的知识分子文化人，以为自己读过几天书，懂得一点所谓的科学知识，就盲目自大狂妄，什么都可以怀疑，什么都不会敬重。表妹公公两兄弟，就是这类人的代表：事业有成，却不愿回报乡梓父老；年近古稀，而不知孝敬先人父母。任父母遗骨浸于污泽多年而不顾，置先人坟丘塌陷数载而不修。如此文化人，与传统文化道德伦理相悖，世风会因此类人而沉沦，其家族当因此做派而败落。
到家了，于愤懑中敲打键盘，一气呵成。我不知道怎样跟表妹说，但是我替表叔悲哀，他老人家行伍出身，英明一世，当年曾为找个所谓的知识分子亲家而自豪不已。岂不知，有学问，不一定有见识，有学有识，才叫学识。王某臣家族的悲剧与坟地塌陷什么的没必然的联系，但是在乡里乡亲的眼里，在表妹的心理上，多多少少会有点迷惘于此。破除迷信是必须的，但是我一定提醒建议表妹，哪怕自己一个人带着外甥回去，也要把她婆爷爷奶奶们的坟修葺好，再烧一点纸钱，祈祷先人安息，祈求先人保佑。这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风俗习惯，更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至少能让表妹当前忐忑不安的心情得以平复，也是一个心理的安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