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冯地模《黑雪》（四）
文/冯地模
【作者简介】冯地模，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协、美协、电视协会会员，重庆文学院创作员。20多年来在《红岩》《四川文学》《中国铁路文学》等刊发中短篇小说、各类文章计80万字。前后有诗集《老鹰岩》、短篇小说集《朱鹮是一种鸟》、中短篇小说集《黑雪》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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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都是艺术家
几天后，或许可以称几个月，我顶着烈日去了一趟南山，因为我接到一个电话，仿佛是肺结核的声音，声音低八度，问我否见到过他一本很重要的书，见了就给他送去。
因为出版社要出生他的手稿续集，这个打印稿也一并相作参考。南山可是个好地方，许久没有去逛了，那里山林芩芩，暑气全无，有钱人买别墅一般人游公园病人住疗养院，在那里度几天躲城市的太阳暑气嚣闹和灰尘是十分明智的选择。可是我太忙，新近参加了一个玉指沙龙，潲龙不远就在牛角沱桥下普通的一间砖房里，外表朴实无华，里面装修一流可以和五星级饭店比美，教练是女性，来的学员全是青春女性年龄不超过二十岁身材婀娜谈笑风生，她们的功课无非是让自己的手指甲手指头脚指甲脚指头完美灵活，如玉素洁，如花娇美，香气隽永，成为青春长存的象征，而且，剪下的玉蜕可以传销。我当是误信了广告，后来认为结识一批秀色可餐的小女子也不错，我有理由加入的原因是脚指最小的指头均是石灰指甲，而且整个脚春夏交替季节臭不可闻，非治理不可。收费是昂贵的，我囊中羞涩，我苦苦请求答应为教练和每位沙龙小姐写真一幅标准像，才允许我试加入一期，不得打扫厅堂兼冲厕所登记新到的学员履历，我一手仿宋体字着实漂亮。
所谓玉指，一套程序无非是运动健美，再一晒二蒸三洗四锉，涂药养颈，再美化，难的是每个人个性背景经济不同，二十个指甲在豆蔻和甲油复盖中要显示该人生不同阶段的图画，可以着衣，可以微裸，可以置景，可以群居，全然是一张张微宿景致世谷风情画，难度不可谓不大。我不是想多欣赏一下沙龙小姐的玉趾和身段，早他妈不耐烦了，真是误入白虎节奏，我借口乡下有个痴情表妹等我结婚，连夜描画了一张成亲的证明让教练伤透了心才给假脱逃的。教练答应回来免除我的收费还给奖金，表现得好长期留用。
我想我不会走了。那怕她眼泪汪汪。
去南山要乘电车过长江大桥经南坪换车，坐公共班车再蜿蜒而上，大约个把钟头就到了，记得肺结核在快到山顶的一个站口住，站口有一片山火烧枯的桉树，走过了这些焦头额烂的黑人区才是松林坡，石阶拾节到了顶就是。坐缆车也可以，近来坐的人陡然减少，是因为一缆车事故死伤了游客，扯皮打了好久的官司，弄得像闹鬼一样，去的都是不知情的外地游客。我倒不怕，我是舍不得昂贵于汽车上山几位的收费掏腰包给那里，本来我只配厉行节俭。在上车时候我见到了黑雪，不管她怎么装扮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的长发散乱披在肩头，短褂和裙裙都是紫罗兰一片深色，旧塑料凉鞋，满脸热出了蒸汽和汗渍，提着个草编袋子，里面大约是瓜南小菜，茄子是紫的倭瓜是黄的，大葱又翠绿亮白。她黑短的眉毛色会变的眼珠宽的脸腮不会骗我，而且那故作深沉的韵味非她莫属。你可以故意不望我也可以冷一会儿你，看哪个坚持僵立得久。
我在她后面排座位，含笑不语。售票的过来了，从后卖向前，我掏了多于一倍的钱给年轻小伙子。
"还有哪个？"
"前面这位。"
"哦，一双，"售票的小伙子快活地说，"她是每天赶这里的车上山的我都记熟了，你是她的客人吧。"
前面的黑雪满脸通红的站起来，抖抖衣裤转脸怒愤地对我："你凭啥给我买票？欺诲我掏不出来钱是乡下女人是不是？呸!"
我揩了额脸的唾沫星星，不由嘿嘿笑了几声，站起来走近半步说："黑雪，我晓得你爱装怪，也有个分寸呵，我是奇怪为啥在这儿撞上了你。"
"你是哪个我是哪个？流氓!"
"你骂我流氓？好，我流给你看!"我依然含笑，不过被前面伸出的一只义勇的手掌擒住了前领，我这件拜客的贵重T SHIRT在慌忙一扯之下有了裂帛之后的豁口，露出我肥厚的颈肉，肉面火辣辣地生疼，到底挣开了。
我受到了一个中年人和车上售票员的警告，售票的说中年人是山上派出所干事的，撞在他的枪口下岂有完鸟？我说是误会的确是误会认错了人，她与我一个朋友的妻子也是我的同学有相像，闹起一身臭汗又为哪般，再说我姓方的不是坏人，不信打电话去问，我就是城里两路口的崽儿。派出所的人还不依教：
"是不是要督我，我手提电话一拨就通。"
"不过我现在不在菜园坝住了。"
"干啥吃的？"
"画画儿的。我是艺术家。"
"就是这些艺术家不干好事儿，画到妇女身上去了。昨天我们抓到一个自称艺术家的，偷了疗养院一床布毯，和两个卖淫的女娃儿滚岩洞，罚他三千苦苦兮兮地又拿不出钱来，那把啥子琴当柴火煮顿饭都不够。你说你绘画啥子？画扇门儿钻进去活抢人？"
这个不认识我的黑雪坐在前面一言不发，任随车的人挖苦洗涮我，连点解围的心肠也没有，任我大汗淋漓坐立不安，我真的被一群牵着狼狗的警员从山洞里赤身露体裹着偷来的布毯撵出来，同行的还有两个妖艳赤面朱唇衣着不整的小女子，头顶和颈下爬着一线逐粮的蚂蚁，又痒又麻，狼狗爬在我背上舔食，我生性这牲口带刺的舌头揭去了我一层肉皮，而女人们又异口同声告我强奸。幸好坐了几站那派出所的人下去了，只是记下了我的姓名，身份证号码，我把号码背诵给他错了三个数字，我叫万豪。万元户的万，豪气的豪。旁边的人说万元户早过时了，现在千万不算富，百万元才起步，得那门子意。
我又说我是下岗职工，艺术是爱好兼职。过后售票员才说，刚才那中年人是派出所做饭的，吓人的，只有另外一把枪吊在前面甩，我看你不太像坏人啊。
这时间，我提到过的朋友的朋友在某咖啡馆与我见面，询问雷老师的情况，什么时间认识的，一起有过什么交往等等，事无巨细都在搜寻。我生气问他是干啥的，究竟要做什么能做些什么。他微笑着说凡是公民就有这个配合义务，并取出个蓝色本子我瞧。没有话说，知无不言，别的我也不能多问。
难道，雷做过啥坏事不成？
10、记得这门牌
到了该下的站，我慌忙跳下，疾步去肺结核的住处。过去肺结核的小屋不见了，被一排尖顶红瓦黄墙的山庄精舍代替，幸好那门牌号记得，我叩门而入。
黑雪一身紫罗兰，热气腾腾站在厅口用顶阳帽扇凉风，地上放着那装着瓜南小菜的编织袋，风情万钟朝我一笑：
"你叫万豪，所以我认不得了。后来我才想起你到这和来过，做过两回客人，我又惭愧得说不出话来了。"
"黑雪，你搞忘我了？"
"我叫紫雪，你老喊错，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儿叫啥子雪的，黑雪不好听。"这个叫紫雪的女娃娃朝里面唤了声，走出来的不是书呆子肺结核，而是老虾米雷闪闪。雷腰直了气壮了脸腮胖了，虽依然顶秃如鸡卵，但鼻梁金丝边眼镜一架，猩红色的宽松休闲装一套，裤管有轮有廓，皮鞋油亮生辉，竟然有了精神风度。可见他心情不错伙食开得也不错，只是不懂他为出现在肺结核住的地方，俨然主人仪姿。
"姓方的小子，多久不来看我，让我想死了你。"
"雷闪闪，你怎么住了别个的房子，那个退学生肺结核呢？"
"肺结核？咒我嘛啷个？这里没得哪个患过肺结核。"雷闪闪不悦在刹那间闪过，笑"过去艺校那个教日语的外号冯原三郎的人住过，他很早去了日本，现在是西方文化传播公司修过的房子，我在这儿作过画。"
"是黑雪跟你签的约？我正找她呢。"
"黑雪？啥黑雪？是美国的画商詹尼弗找我签的约，约期一年，我简直后悔不已，我又丟了有限生命的三百六十五天，为这几个铜臭。我越画越害怕。"
进舍，果然富丽堂皇，一厅三室浑然一体，而厅都有半个网球场大小，上是水晶吊灯下是新疆阗田正宗地毯，壁头又是壁柱又是字幅，真皮沙发软软摆了一圈，坐着几个男女客人。另外三间不外是卧室，画室，条件今非昔比，过去那个七星岗简直是贪民窟。吓我一跳的是兀突突扇翅飞落我肩头的一只红脚蝙蝠，沉甸甸足有一手来重，像貌丑陋，肉翅毛茸茸地，力量集中在钩爪上，抓得我肩皮冒烟儿。雷闪闪过来抱起它，用画刀在一块三合板上调了鲜艳的油画色喂它，这蝙蝠小眼炯炯，高兴得吱吱叫唤，灰翅膀变幻着五彩颜色，如在火里烧着了一只风筝。
"好，好哇!"众人鼓巴巴掌，"这才是后科技时代艺术，亏雷老师想得出来。"
可是那红脚蝙蝠翅上的画只保持了三五分钟，再喂食颜色也不肯变了，雷闪闪说要隔三五月才灵一回，如昙花一现所以宝贵，要请各位来饱饱眼福。一定是肺结核死了或被谋害了，方子才落入雷的手中，不过比起我身上的艺术来却是小巫，我冷冷发笑：
"各位同学该认得我吧？"
这几个男女诧然望我，又望雷闪闪，雷闪闪却叫紫雪，紫雪用茶盘端来了几盏才烧滚的咖啡，一家座前搁一盏，含笑退下，脚尖促促，那双脚小巧，是双早年乡下常见的绣花鞋，红布面前绣着浅花绿叶，针脚细密，色变有韵，大俗大雅。紫雪换了短袖汗衫，长裙拽地，浅洗了紫色，短衫胸前印花着一只黄毛狮子狗儿，活泼可爱。她那么似黑雪，而黑雪又在哪儿呢，黑雪不是雷闪闪新婚不久的妻子？座上客都是我艺校的同学，老谭，玛丽，丘万等又少不了胡子，他们都不理睬我，是这些人艺术操得太棒还是我混得太穷？这让我气恼，虽然我签过约可是我没有想覆约，我不会抢了各位的好处，我不太自信自己的艺术主张和能力，胡子记得记不得，在艺校自费念书你我都穷得叮当响，烧饼当午餐有我一个不也有你一个？我垂头丧气从厅堂走到厨房，紫雪已经在清洗油腻的杯盘碗碟，低着颈，黑发垂下又一甩扇面样张合又合拢，耳朵两边坠着金色的鱼骨的造型，骨节相扣又是软的，在细白的颈间腮旁十分中看，那是耳轮下的风铃，漱漱抖动娇媚。可以入画入诗，画者诗人又咏不真切自然，谁说她不是艺术创造大师？我愈发相信她是黑雪，至少是黑雪转生投胎而来的。
"黑雪。"我喃喃。
她吃惊回头，低头赤了脸腮，笑："你见过雷是黑的么？"
"我有个同学真的叫黑雪，长得与你差不多。"
"啥里带她来看看，我们哪儿不像。"
可是我忘记了黑雪在哪儿。我听见雷闪闪在画室里说我，声音不低，介绍说这个方毅是他老婆的兄弟，俗称舅子，在他那儿学了多年美术没大长进美院考了三回年年冤枉送报名费，所以神经有点"秀斗"，香港人说的语言，就是神经短路。当然，还有单相思，有个叫琼的邻居小姑娘才十来岁念初中长得是有几分水色，他也投寄了近三十封求爱信，学校找我去谈了几回。送他去入院又于心不忍，他的姐姐才和我离婚，不想在人嘴里落下个不仁之名。我才想起我有个姐姐，爹妈不是生了我一个，我不想问我姐姐在哪儿，他不会说，待我访查明白了再见不迟。
"紫妹，你平常就为姓雷的洗衣做饭？孤男寡女你就不多长个心眼儿？姓雷的不是派人，否则我姐姐不会被离婚。"我想起我姐姐来了，一个胆懦忠诚的小女人，中学历史教师，名字我忘了，我看见了那终日以泪洗面的模样，又瘦又憔悴，人前不敢抬头说话。小时她打过我又抱过亲过我，那时才是一朵花儿。
紫雪说："能为雷老师做饭也是荣幸，他是中国名人，还要把我画到国外呢。"
"你想到哪儿去了？雷老师在我面前一向规规矩矩，手都不摸一下，其实我是顶敬爱他的，还怕他嫌我土气没文化呢，我在乡里只念过高小。"紫雪又用眼瞟我："你的脑子真是有毛病，我来时雷老师就吩咐不要与你乱说，其实你长得不笨不像个傻板儿。"
映花了眼睛
她是紫雪不是黑雪或白雪，那两个雪不会这么臭我。那个琼高中已经毕业几年，又在外面混了那么久，而雷闪闪偏偏要在人前说我爱上了一个初中小姑娘，简直是别有图谋。琼起先是很纯洁的，在那个叫"绿磨坊"的夜总会只是扫厅堂端端茶水饮料，后来才被我裹坏了，抽烟骂人搓麻将输钱，没完没了地叫她脱衣画画，还叫另外一些同学画她，她就学会了眉来眼去赤条条走来走去根本不顾羞耻，是只去了毛皮的小母兽，去医院三次刮宫，前一次是我的，后面是别人的，她总方法逼我拿出一笔款子来补养身体，很快又叫脸色红润有光，宛如处子。她本想嫁给我的，问我有多少存款，她不愿太穷，家里姐妹多要她每月接济，那时我不太穷，我找到父母藏了多年已经忘记的存折，还有不少金玉手饰，至少有个十来万，我一句玩笑话全打倒了。我说我贫如水洗，只有买把黑市火药枪的钱结了婚抢银行，她冷笑声说脑壳昏，甩手而去。后来这些存折和金玉手饰也全不翼而飞，我问过琼，她骂我是不是穷慌了做白日梦？哪个舅了肯信？一个人睡觉手淫玩五大小吧。
不过，我是做过有钱人的，价值十来万。
这些男女不在着画，我从门缝窥视，果然是一流画室，宽敞明亮，四墙张悬着许多色调的画，画架是从国外进口的可以用电脑升降布光的那种，而且可以放二十四种变奏?英雄交响曲?和中国民乐吹打，架子是人骨架造型，喷洒巴黎香水的两个男女骷髅牙床开阖，每天早晚用英语和法语道一声"祝你快乐"。我见过一盘介绍产品的录像带，前半部是产品说明使用方法造价后半部是性爱未来学讲座，讲诉表演若干亿年后男女都进化到无性繁殖，靠雌雄互变，在丧失性快感的情况下如何动人这个动物的求爱积极性，上升到精神悦愉的顶端。看得我毛骨悚然，幸好人只活不过一百岁。
四墙的画和画架上的半成品都是画的女人，不只是裸女，而全身任何达达主义布满了抽屉如过去中药铺的贷柜。每一个抽屉都可以找开，里面是不是部位的骨骼肌肉，内脏经脉血的红细胞白血球，配置了可以调节的高倍数显微镜，你可以深读下去，一层一剥开分子原子核，星空灿烂，又是一个个小宇宙。客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儿，有人还跳上了抽屉，走了进去。我细看了，那是以紫雪为模特儿画的，我认得出来，奇怪的是乳房肥大，乳晕深黑，乳头有些陷落，与我过去画过的一模一样。
"姐夫"，我探头探脑进去，"你把紫雪画得这般模样，人家依教？"
"去去。"雷闪闪挥手，极不耐烦。
"没经批准，你独自画女裸会又犯错误的。"
雷闪闪说："你懂个屁，不去衣服就不能画女裸？我这副眼镜可以剥去一层层饰物，随心所欲的画个天翻地覆，你尽管告状去。"雷又嘲笑"这小子也晓得妒嫉，嫉我的财产名望甚至我的佣人，可惜生错了命。"
在我方毅的眼里，他这些所谓作品简单可笑，外国现代主义的牙慧拾起了万分之一。不信去读外国美术史，几十年前就有人在?蒙娜丽沙?嘴上画一撮小胡子，在?维娜斯?乳房上开两个天窗抽屉，你雷闪闪不过借用了些现代显微哗众而已，何足道哉!我决心将真像告诉那个天真无辜的紫雪姑娘。
（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