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深处槐树路||一犁

作者:一犁

烟火深处槐树路

灰黄,老旧,皴裂,是我对槐树路一贯的印象,从20年前到今天,不曾改变。

槐树路两侧各有一排灰砖青瓦的老式起脊房,低矮,破旧。久经风雨侵蚀,墙体早已不是往日面目,居委会干脆用涂料统一刷了白。这薄薄的一层白,隐约透出老旧的砖缝、裂痕,就仿佛七八十岁的老妪,施了粉也遮不住皱纹、老人斑。本想美一下,结果却花了老脸。老人家不自知,别人看了也不说,大家习惯了也就无视了。这位花脸老人就这么一天天,一年年,在这条路上招摇着。小巷深处的住房大多翻了新,起了楼,它还是旧脸孔。除了瓦楞上的草还在应着季节生长。屋檐下是东扯西拉的电线,一直灰蒙蒙的。

老屋一家连着另一家,咳嗽一声彼此都听得见。各户门口都有一个水池,算得上是半个厨房,一家瓢动锅响,其他人家也就相继淘米洗菜了。

20年前刚搬过来时,我是从门牌上知道它的名字。也许是因为租的房,心理上毫无接纳感,以至于在这条街住了一年多,直到搬离,都不曾把这条路认真地从东到西走一个全程。尽管,它也就二三百米的样子。

但是,这槐树路的朝朝暮暮,不用刻意去记忆,它也会自然地在脑中生根。东起淮海路,西至人民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拐个弯儿,哪里有个巷。窄窄的路面,线条倒是秀气,巷子口有两户独幢小楼,增添了明媚。西边户建得更如桃源一般,乳白的廊檐,深绿色的门楣,七里香枝枝蔓蔓爬满墙壁,每到春天,花儿争香,蜂蝶争宠。弯道南侧是公共厕所。每天清早,头发蓬乱的男人,裹着睡衣端着痰盂的女人,拖拖拽拽的孩子,各色人等匆匆奔向它。

走在这条路上,你会觉得一辈子不出去也能生存。浴室,水果店,烟酒店,粮油店,裁缝铺,美容店,养生店,药店,快递,家电维修,电焊加工……日常所需,应有尽有。

但是,这条路最浓的烟火气,还是来自那一声长长的吆喝——“老淮安——豆腐脑”,犹如巴赫的咏叹调,既通俗又极富诗情。声音在空气里拐个弯才落到地面,从坚硬的水泥路上划过,悠悠尾音似乎可以把尘土卷起,让落叶翻飞,然后一起成为咏叹调跃动的音符。及至这咏叹调飞旋着撞击我的小窗时,我会牵着女儿下楼,走向声音的源头。

叫卖声源自一个中年妇女,老淮城镇人,每天傍晚准时到槐树路。女儿喜欢扒着自行车后架上的铁皮桶沿,望着她一铲一铲地盛。嫩滑的豆腐脑在碗里晃悠悠颤巍巍,再捏点虾皮、香菜、大头菜末,麻油一点,碗就从她手里传到我手里。女儿开始雀跃。先舀一勺塞进她的小嘴,再端着往回走。身后,“老淮安——豆腐脑”又开始在风里跌跌撞撞,贴着槐树路面,翻滚着往远处去了。

20年后,再次亲近它,是因为从家到单位,步行最近的路线就是穿槐树路而过。再次踏上槐树路,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一声吆喝。但再没听见过,也不曾看到那大架自行车和挂在后面的铁皮桶。我哪可能再见到她,我已把自己活成她当年的模样——满脸皱褶的中年妇女。而她,当在家含饴弄孙了吧。

再次路过,脚步慢了,步幅小了。二十年前,急急匆匆,来来往往,上班下班,接娃送娃。起风了,担心孩子冷不冷;下雨了,念着衣服还没有收。明明踩着高跟鞋,还是走得咋咋呼呼,风卷尘扬。

现在,已不满足于上下班路过时的随意一瞥。晚饭后,还要再去槐树路散会步。夜幕初垂,路灯半睁着昏黄的眼,目光里失了清纯,多了柔和与慈祥。我在她的目光里安静地行走。“啪”,某个小窗透出光来,刚才老迈的路灯突然年轻了,活泼起来,和小窗里的灯光纠缠、交融,恋人般忘情,无视路过的我,也不忌惮打闹的顽童。

月亮西斜的时候,小窗暗了,路灯恢复了矜持,槐树路开始走向夜的宁静。

念叨槐树路,怎能忘了槐树呢?

事实上,在这条路上住着的人,确乎跟我一样早就忘记了挨着家门户生长的老槐树了。

这些树大多碗口粗,约莫一二十年光景。这条路上的槐树全是国槐,当地人称本槐,长得慢。

春二三月,其它草木绿了一片,它还是黑不溜秋,根本捕捉不到春传递的讯息。惊蛰过后,似乎一夜之间,呼啦一抖落,满身细碎的嫩叶片,齐刷刷,绿意盎然。

六月开始酿花,一进七月门,一串串风铃般的小花挂下来,蝶形的浅绿色小花,纯净淡雅,很有点韵致。

这槐花是没人吃的。淮安人吃的是洋槐花,色白香浓。什么槐花涨蛋,槐花饭,腌渍糖槐花……都与这条路上的槐树不相干。

这条路上的槐树,连花也开得低眉顺眼,似乎是庶出的,长得再俊俏,也要收敛着自己的美,永远也不敢张扬。

这时节,树下开始有乘凉的人,三五个一簇,摇着蒲扇,侃着大山,听一两声蝉鸣。透过密匝匝的树叶,仰看深黑的天空,点点小星一闪一闪,周围的幽暗,让这些小星愈发璀璨起来。

《群芳谱》一书说,槐之言怀也。我总在星光的璀璨里,怀念咋咋呼呼的岁月。

近日在路上行走,见两位老人倚着槐树闲聊,有两句话震疼了我的耳膜:

“昨天有人扛着架子在路上比划,是要拆迁了吗?”

“谁知道呀,父辈的老屋,孩子们都在这里出生,长大,拆了啥念想都没了。”

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再次路过槐树路的时候,它已变成一片废墟?又或者,它会一直存留于岁月。

这才是我希望的。因为,岁月深处,有它在,烟火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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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一犁,江苏淮安清江浦人,省作协会员,迄今公开发表散文、诗歌、小说等百万字,作品集有《冷月曾照运河水》《清江浦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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