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有一双翅膀,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奋力一掷

如果我有一双翅膀,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奋力一掷,
我就飞到了云端,
可以靠近点月亮。——伍佰《翅膀》
一、哑巴舅舅
此刻,在石潭大桥另一边的人行过道上,走来一位衣衫破烂的中年男子,他的颧骨有道刀疤,他的头发上的白已经爬向两鬓。
我认识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是我远房的舅舅。
至于这个亲戚的远近程度,大概只局限于过年的时候,他走家串户送春符,到了我家门口,奶奶迎他进来,让我们几个小孩子叫他一声“舅舅。”
如果可以给这声“舅舅”加上一个前缀,我们通常喊他“哑巴舅舅”。
这毕竟是我奶奶的亲戚,我从未有过任何熟络。和哑巴舅舅交流,不管你说什么污言秽语,折辱人的话,他都只会给你一个“嗯”,或者给你一个“呀”。
村里的小孩子欺负他,拿石头丢他,村里的狗也凶他,龇牙咧嘴的。
哑巴舅舅没有正当职业,他是个乞丐,他拿着一根棍子,敲着一块竹板,裹着一个破布袋。寻常时间,他给家家户户送点节气表,等到过年,他送红纸桃符财神菩萨。各户人家若是善心足够,就会打发他一块两块。若是不喜欢这套,或怒言以叱,或大门紧闭。
那时我的奶奶还未故去,每次见到哑巴舅舅来送红纸桃符,都会请人家进门,泡上茶水,有时也留他吃饭。奶奶接了人家的红纸桃符,打发一两块钱,又会到米缸里乘几杯米倒进他的布袋里。
哑巴舅舅就会咧开嘴笑,笑得脸颊两边深陷进去,笑得那道刀疤开始晃眼,似乎他所受过的屈辱到我奶奶这里就一笔勾销了。
我问奶奶,哑巴舅舅是什么人?奶奶总说是个造孽的人。
被拐骗,被人割舌成为残疾,一路逃回来。这些离奇曲折的情节,足以让年少的我惊吓。
我那时多么天真的宁愿相信世界的美好,可我毕竟太无知了。奶奶总教育我们几个孙子,在村里见了哑巴舅舅,不要欺辱他,要尊重他,要是有别的小孩去打他骂他,也要阻止。
我不知道哑巴舅舅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是该说他在别人的歧视与折辱下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还是那群欺负他的孩子终于长大也变成不会再去欺辱一位老弱病残的大人了,更何况他还是一位哑巴。
此刻,哑巴舅舅正走在石潭大桥上,我在桥的另一侧走着,与他相对而行。我对他行以注目,他走路还是和以前一样,腿脚不利索。
我觉得他的模样并无多大变化,除了年月的风霜在他的头发点缀出了痕迹外,他眼睛里的那种天真,和对生命漫长且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朦胧,依旧滑过我的眼底。
有一段时间,我问母亲,怎么好久不见那位哑巴舅舅来送红纸桃符了。母亲说可能是到别处去送了。我只但愿他去送桃符的时候,路上没有恶狗,家家户户都很善良。
这已经不能用走来形容了,他是在蠕动。我早上出门沿着河堤跑一圈五公里,出发遇到他,回来我还能赶上他。他实在是太慢了,慢得有点艰难。
但他毕竟是有毅力的一个男人,不管寒暑风雨,每天早上他都会出现在河堤上,走完自己的这段长征,年复一年。
他是我们村另一个生产队的,年轻时有过一段婚姻,后来老婆离婚,跟人跑了。也有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因无人照管跌进池塘淹死了。他似乎是一个被命运诅咒的男人,这种诅咒也种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害病,四肢瘫痪。
经过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下地“走路”,以一种看似滑稽的方式,完成行走。这便是我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个男人的故事,比我从任何一本小说上知道的故事都来得血淋淋。
我始终都怀着饱满的敬意面对他,他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是困在高加索山上的神。他让我更直观的感受到那种与生活的抗争,还有人类最基本的同情和悲悯。
下雨天,有车子从他身边经过会放慢速度,不让水溅到他身上。恶狗不会去刁难他。他还能和人交流沟通,从未抱怨过自己的不幸。如果不幸会写在脸上,那你绝对不会从他脸上看到任何字迹。他似乎也不太需要旁人的同情,他太坚强了。哪怕是走累了,也决不肯倒下。
人在富贵的时候,很少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受苦。雨下在一个不公道的世上,但阳光却是平等的让人享受着。每一个生命,都有他存在的意义跟价值,不会因为别人作践你,你这个生命就没有意义了。
我无法解说他对命运的抗诉,因为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生命的注解,我又何必多加旁白。
我想,这就是他给我带来生命的一种感动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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