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关鸣林老师

今年11月，我应邀担任“2020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戏剧传承研修班”的授课老师，原计划排演《小二姐做梦》一剧，但由于剧本的原因，临时改为《芦林坡》。经过近30余天的集中培训，在汇报演出时，这个剧目得到了在场专家和老师们的认可，看着孩子们在舞台上挥汗如雨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勾起了我当初学习这出戏的回忆，更没办法忘记传授我们这出戏的关鸣林老师。

△关鸣林先生

《芦林坡》这出戏是1981年由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万春先生的弟子、“鸣春社”科班的著名京剧演员关鸣林老师为我们一批小学员量身定制的，时长90分钟，是一出文武并重的大戏。故事取材于古典名著小说《水浒传》，主要讲述了扈三娘大战关胜的故事。我姐姐张春燕扮演主角扈三娘，我年龄最小，只能给姐姐当个女兵。可我不甘示弱，在关鸣林老师给姐姐说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默默地记。关鸣林老师对学生的要求非常严格，常常把藤子棍抡圆了打在我们身上，挨打挨骂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姐姐是主演，自然挨的打也最多。我常看见她身上有一道道紫红的血印，用手一摸就像搓衣板。我们当时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对关鸣林老师的情感可以说是又恨又怕。梨园行里常说戏是“打”出来的，关鸣林老师教戏就是最好的明证。现在不提倡老师打学生了，可是戏曲演员的功夫就是被老师打出来的，这一点我打心眼里承认。学戏那么苦，学员那么小，不被逼着，哪个孩子能够付出异于常人的辛苦啊！可不苦哪来的过人的功夫？

关老师有严厉的一面，也有非常细致的一面。有一次日本代表团来观看我们演出的《芦林坡》，当晚的演出效果非常好，台下掌声雷动。第二天一早，姐姐照常拿着笤帚打扫着排练场，关老师远远地站在台阶上，抽着烟对身边的老师笑着说：“我们就是要培养这样的学生。”可见关老师对学生的观察与培养是细致入微的，不仅注重“艺”，还注重“德”。那个时候每天早、中、晚一共要练三遍功，每堂课关老师都有新的东西传授给我们。有一次，母亲发高烧，可晚上姐姐还是来到了排练室，关老师看见后对我姐说：“你妈妈不是发烧了吗，你怎么又来了？”（当时母亲是学员队的旦角教师）姐姐说：“我妈不想让我耽误您的课。”没想到关老师严肃地说：“你这孩子！老人病了你还在这里，晚上不要练了，赶快回去照顾你妈去。”关老师让我们从小要学会感恩和孝敬，这几件小事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关老师教戏还有以下三个特点：

其一是“严”。关老师要求我们40个学员，无论唱什么行当的，全部练刀枪把子。他曾说，“打把子”最能训练演员肢体的协调能力。关老师教的把子幅度、力度、速度都很讲究。

△关鸣林先生练功照

枪杆的“活把”和“死把”的运用，刀枪之间的对打，每下都要粘上，而不能硬碰。他还要求我们都要学念锣鼓经和曲牌，对节奏和尺寸把握非常严格。我们学的第一套把子是“夺刀”。“夺刀”的每个动作，都要和锣鼓经配合的严丝合缝，才显得精彩过瘾。他说，演员不懂锣鼓经，不懂曲牌子，算不上是一位好演员。当时正是冬月里，北风时长呼啸着，我们40名学员在大院里练习“夺刀”。由于每个人都把锣鼓经背的烂熟于心，对打起来一招一式，张弛有度，整齐划一，让路过的同仁们拍手叫好。他不但要求打的整齐，还要打的真实有韵味。比如“鼻子削头”这个动作。下串什么时候低头，上串什么时候下刀，刀在什么地方变刀刃，削在什么位置最真实，讲的非常清楚到位。那时关老师也就四十多岁，刀坯子在他手上就像是一条活的飞鱼，柔中带刚，打的稳、准、狠、俏，生动逼真，看的我们目瞪口呆。

△关鸣林先生练功照

△关鸣林先生与弟子杨向国、王成俊合影

其二是“活”。关老师不但能教戏，还能写戏、导戏，能够做到在传承中创造，创造性的传承。关老师演的《拿高登》《通天犀》《钟馗嫁妹》《收关胜》等剧目都非常精彩。他还是京剧《雁荡山》的主创人员之一，在《芦林坡》里他吸收了《雁荡山》中的陆战和水战，又创编了幽默激烈的火战场面，使我们每一个学员都充分得到了锻炼。比如剧中12个女兵的单刀下场：小蹦子接背花踢腿，单刀抛向空中，接住后缠头裹脑，飞脚涮腰“四击头”亮相，动作漂亮潇洒，台下掌声雷动。他设计的扈三娘的“寻营观阵”一折，不但有三十多句的大段唱段，而且12个女兵手提灯笼的一段舞蹈，更是别具一格，优美独特。他设计编排的“档子”也很新颖，印象最深的是“三股档”。一正两反，三人对打。上串用单刀，下串一个用单枪，另一个用单刀，三个人紧密配合，快慢相间，干净利索。至今我都记得这套“三股档”。

△关鸣林先生练功照

关老师教的起霸很有特点。比如：关中的“起霸”是“四击头”出场，面向观众亮相。而《芦林坡》的起霸，是踩着四击头的第二锣出场，背向观众亮相，然后接“回头”（才—才—才台—哐才才才——亮相）。这锣鼓和演员动作之间的尺寸、节奏、呼吸、劲头，要配合非常默契严谨。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必须要有心板。通过锣鼓经的强弱变化，来体现出扈三娘刚柔并济，飒爽英姿的气质。这也是戏曲艺术最难但最吸引人的地方。

其三是“特”。关老师善于发现每个学生的特长，并将他们的特长非常巧妙地运用到剧情里。有一天，关老师去我们家，看见我姐姐正在画工笔仕女林黛玉。关老师看到后非常惊讶地说：“没想到小燕子还会画画。”于是，他就在《芦林坡》中给扈三娘加了一场戏：扈三娘得胜回营后，边唱边书写“巾帼战芦林，打败关胜军，姊妹红颜开，牡丹吐芳芬”，接着画一幅写意牡丹图，短短两分钟完成一幅书画作品，堪称一绝。

△张春燕现场演出作画

当时，北京京剧院的老师们看完我们的演出后惊叹不已，说“像这么整齐出色的一帮学员，在中国戏校都难找。”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万春先生看完演出后非常激动，第二天专门到我们驻地亲临指导，让我们近距离感受到了大师所特有的魅力和风采。他现场挥毫泼墨，给我们师生赠送画作。因当年条件所限，没留下有任何视频资料，实在是太可惜了。

△李万春先生亲临指导

△李万春先生赠送师生墨宝并合影留念

△李万春先生赠张春燕小品画

这次的传承授课，虽然排练时间短，只教授了《芦林坡》中的一个小片段，但是，华梅晋剧团18岁的演员张文鑫完成的非常精彩。她说：“学这出戏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份荣耀。”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我们年轻时的自己。戏曲艺术传承千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境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处，但是，戏曲人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才是这门艺术能够历久弥新的原动力！

△张春燕、张春红为学生张文鑫现场教学

△排练花絮

非常感谢非遗传承培训班的领导让失传四十年的《芦林坡》得到传承。我想，好的传承就要一代更比一代强。

2021年是李万春先生诞辰110周年，关鸣林老师是“鸣春社”的弟子，也是“万派”优秀的传承人和继承者，老一辈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将毕生所学传授于我们，我们也将怀着一颗敬畏之心将我们学到的无私传授下去。

△《芦林坡》汇报演出

△《芦林坡》汇报演出后台师生合影

（左至右：张春燕、张春红、张文鑫、杨向国）

2020年12月18日

作者：张春红 张春燕 杨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