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彬||【书评】植物人：植物性的诗与植物性的哲学——序封延通诗集《清凉》

植物人：植物性的诗与植物性的哲学

——序封延通诗集《清凉》

                       文/刘爱彬

胡兰成语云：世缘深处仙缘新，我读之赞叹不已，也半信半疑。是呢，我本是一个手工业者，从未带发修行，俗缘犹且未尽，又哪里有什么仙缘奇遇，说梦而已，听梦而已。而日复一日，生命就这样自顾自走了，我却安之若素，不管不顾，睁眼是一天，闭眼是一天罢了！

孰知自与三石兄重逢在秋风江湖，藉诗书为贽，在这电信时代，辗转接引，我居然隔空神交诗者封延通。不识其人，先识其诗文吧。于是封兄QQ、微信上的诗文劈空而至，如闪电霹雳炸响头顶，瞬间击中了我，一刹那骇得头晕目眩呆若木鸡。待惊惶稍定，复茫然绕室，由不得喟然长叹：如此奇才，如此“天人之诗”，而序论寥寥，识之者希，可见中国“古典诗学”沦落到何等地步！想我精研刘小枫、胡兰成多年，自谓“天人之学”修习有成，而遽逢此等“天人之诗”，我纵千言万语何如他一语中的？虽电话中曾为诗序夸下海口，心中惴惴不已，可也蠢蠢不已。萧军曰：拜师不如交友，交友不如交手，难道我的“天人之学”真的不敌他的“天人之诗”？由之比斗之意顿生，欲尽阅其三十五岁后诸诗以合而观之。但交浅不敢言深，遂复求三石兄，得她鼎助，转赠《花开有约》合集一本，中刊封兄诸诗一卷，另附西峡县首届诗歌研讨会上发言提纲复印件一份。静夜反复阅毕，其诗让我意犹未尽，其文让我亦惊亦喜，而想望之心益深，于是鼓勇向他勒寄《清凉》诗集一本。谁料农历腊月廿八，封兄庞兄百忙拨冗，顶风冒寒，驱车百里，辗转而至寒舍。一时间人书齐至，一手年礼，一手诗礼，如同贵客临门，慌得我盛装而见，洁盘净碗以承大宾。然与封兄一见如故，无推杯换盏，三人自推心置腹而细论诗文，不觉红日已沉沉，我心犹恋恋不舍，若送若迎，有知己一体之感。迨及夜深人静，灯下一一展读《清凉》一稿诸诗，有一种亲，有一种喜，有一种惊，，我心欲啸，我心欲歌，我心欲舞。而扉页诗论摘语，虽是点睛之笔，却不见全龙！！！有待画龙的前“序”也是空空如偌大白壁，这是等待我的画笔吗?序其诗舍我其谁，我自当仁不让!笑骂且由他人，今试论之，我不雕虫，我只谈龙画龙！哦，不不不，我只想说说“你的树”，说说他“心爱的树“，说说他的“人文植物园”、他的“植物时代”、他的“动物时代。

镇平城是一个旷野之城，而西峡呢，却是山城、绿城，多起伏不大的丘陵山地，间有狭小的平原，其上多树，天生的或培育的，种类繁多，漫山遍野，自由生长。那么在《清凉》诗集中，诗者封延通，作为出身深山农家的自然之子，生活于绿城的文明之子，他就像是旷野之中、云冈之上寂静盛开的日月树。如果说老子的人文意象是滔滔江水，庄子的是逍遥游的鲲鹏，佛陀的是婆娑的菩提树，基督的是柔软的葡萄树，鲁迅的是黑夜的猫头鹰、荒原狼，沈从文的是静默的河流，胡兰成的是桃花、梅花，张爱玲的是凄艳苍凉的月亮、孤芳自赏的水仙，艾青的是太阳与土地······那么封延通的人文意象就是树，太阳树或月亮树。因此，他在《清凉》中的一百六十九首诗里写树最多，无论是直写、侧写、暗写、喻写，无论这树是女贞、菩提、河柳、街柳、夹竹桃、白杨、梨树、李树、栎树，还是冬柿、竹林、椿树、银杏、紫荆、桃树，以及其他未知名的树，无论是写树的根、叶、枝、花，还是它们生长的位置是河边、山上、田园、旷野、路旁、林中，总之他是一棵树。他或盛开，或清瘦，或落叶，或静立，或行走，或倾听，或仰望，或俯视，或沉思，总之他是一棵树。而这树，有时是老庄的、佛陀的，有时又是基督的、泛神的，在他身上，日升月落，天地流转，四季轮回，人事变迁，沧海桑田，都成为他生长的一圈又一圈年轮。他的枝叶寂静地向天空生长，向上、向上、向上，长、长，他的根寂寞地向土地深处挤伸，向下、向下、向下，扎、扎、扎，如同一颗通灵的树，感天地灵气，浴日月神光。故他有他的高，在山巅；有他的深，在地下；有他的远，在古老、在原始；有他的低，在尘埃；有他的广，在古今中西；有他的久，在沧海桑田；有他的淡，在生老病死；同时，人到中年，他又有他的焦灼、绝望，在贫瘠荒凉；又有他的岁月沧桑，在四十之后；又有他的自嘲嘲人，在国家、秩序、仕途、边缘；但他又有他的坚定，在信仰、祈祷、在记忆；又有他的神，在太阳、月亮、黑夜；有他的智性，在老子、庄子、卡尔维诺；有他的神性，在乔达摩·悉达多、耶稣；它不仅是一颗灵性的树，而且也是一颗智性的树，一颗神性的树。

他是一棵树，短诗《树》是他的自画像，他属于大自然，他和他的牵牛花、桃花、李花、野菊花、梨花、紫荆花，属于植物时代，他和他的蝈蝈、蛐蛐、蟋蟀、飞鸟、小猪、母鸡属于动物时代。他有时枝繁叶茂，嫩绿向阳，如“领新标异二月花”，有时他黑瘦细弱如枝丫，他是“删繁就简三秋树”，秋天的树，中年的树。这棵树灵气、静气、大气，他是植物性的、向光性的，树的衣裳是他的衣裳，树的寂静是他的寂静，树的繁简是他的繁简，树的存在方式是他的存在方式，树的时空视野是他的时空视野，树的向光性是他的向光性，这光不仅是日光、月光、神光，也是老庄佛耶的智光。总之树的、植物的、寂静主义、自然主义、极简主义属于他，树的一切属于他的一切。他是大自然里的旷野之树、山巅之树、生命之树，也是诗歌之树、知识之树、智慧之树、文明之树。他的人在天人之际、神人之际，他的树在天人之际、神人之际，他的写作也在天人之际、神人之际，形式则在散文与诗歌之际，他的散文诗如同春树夏树的枝繁叶茂，短小的新唐诗仿佛秋树冬柿黑瘦的枝丫、初生的嫩叶嫩芽，寂静玄奥，繁极简极。

他是一棵树，寂静之树，玄奥之树，他的诗是植物性的诗；但同时他也是虚无之树、记忆之树、信仰之树、祈祷之树，他的思是植物性的哲学。他的诗既是感性的，也是智性的，感的是天地之气，思的是宇宙之理。他的诗是问，也是答，问在答中，答在问中，答是问，问是答，不问不答，似问似答，却又万问万答万答万问。树是一，树是一切；诗是一，诗是一切；思是一，思是一切。

他是一棵树，他是一个树形的人，他是一个植物人，他的人与树合一、与植物合一，他游心与万物，他也藏身于万物。他的心是树之心、植物之心，他的思是树之思、植物之思，就仿佛绿树或绿色植物生长了人的手掌、耳朵、眼睛，可感可听可看可思可悟，六识感通合通，一通百通。不过对于诗者的他而言，首先他是民俗的、道教的所谓“天眼通”。在短诗中《收获》中，他这样总结性地写道：“我在古人与今人之间|种下虚无|却收获了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是他说的“第三只眼”，是“第二视力”，是民间所说的“千百年眼”，是老庄的“天眼”，是“神眼”，是“佛眼”，是“基督之眼”，更准确地说是“复眼”，是“重瞳”，他是复眼人、重瞳人，他其实是一位罕见的“复眼”诗人，“重瞳”诗人。在他的发言提纲里，他曾自言是在三十五岁之后，他突然天眼洞开，突然看见了与他相关的万事万物、天地人神，他也从此睁开了诗歌的眼睛。自此而后，他便以这样的眼睛审视世界，或仰望或俯视万事万物，发现世界的同时也发现了自己。可面对天地万物，他常常自觉地变换不同的眼睛“看见”、“寻找”、“记忆”、“信仰”、“仰望”、“俯视”、“祈祷”，在《祈祷》、《说说》、《意思》中，他的眼是“基督之眼”，在《清凉》、《乔达摩·悉达多》、《佛陀》等诗中，他的眼是“佛眼”，在《太极峡》、《老君洞》、《紫荆花》等中，他的眼是老庄的“天眼”，而在《夜行》、《夜晕》等中，他的眼又是“夜之眼”。总之，他站立在古典与现代之间、中国与西方之间，古今中西不同的诗学传统、哲学传统、精神传统、文明传统，让他在种下虚无的同时收获不同的“眼睛”，也写下精神气质不同的诗。但在《清凉》这部诗集中，他虽是一个“复眼”诗人，不过他主要呈现的是“天眼”诗人的一面，老庄式“天人之诗”的一面，“智性写作”的一面。而他“佛眼”、“神眼”、“基督之眼”的一面，“神性写作”与“宗教性写作”的一面，虽说已有一流的开始，但尚未自觉完整地打开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敢预言，若是天假以年，他一旦觉醒到此点，他的前程必将更加远大！

  综观《清凉》三集诸诗，我以为他观物观世的方式是我——你——他或她或它的方式，他的精神结构是“天-地-人-神（上帝或佛陀）”，他的写作方式其实是对话体，若单就一首诗而言，它是一篇微型的对话，微型的、复调的形、影、神之间的灵魂对话。若扩而大之合观所有的诗，则一百六十八首诗即混融成一首巨大的诗，一部巨大的对话体诗剧，一百六十八首片段的、微型的对话，汇合而成的是一部复调的、众声喃喃悄悄的诗剧。他追求每一首诗的混沌之感，而我却看到整部诗集的那种浩茫无际的混沌之感。他的一首诗是一个小宇宙，整部诗集仿佛是一个大宇宙。如果你具有他那样审视的眼睛、倾听的耳朵，那么在其中，天地万物人神各得其所，好像寂静沉默，其实悄声细语。而据他的发言提纲自述，在三十五之后，他收获了自己的“第三只眼”，但在我看来，他不仅天眼通、天耳通，而且一通百通，身通、心通、意通，遂以敢通天下万事万物。他就是仿佛千手千耳千眼千口，浑身是眼、耳、鼻、口、手、心、意，感是识，识即感，故触处皆是妙悟、妙意、妙心、妙识、妙感、妙论、妙诗。宇宙之大，苍蝇之微，科学的、哲学的、文学的，日常的、人世的、自然的，几无不可入诗，无一不是妙通。以此例之，虽然他现在屈居边城山城，若如此精进不已，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现代中国一流的诗人！

至于在《清凉》诸诗中，他个性鲜明的中年意识、历史意识、政治意识、自然意识、文明意识，以及他混沌灵静的诗境，玄寂玄奥的诗风，无我之境的诗格，巧妙高明的诗歌技巧，可贵成功的形式探索，依源而居的生命方式，凡是有识之人，皆照眼即明，我还是就此藏拙吧，也省得班门弄斧，以致贻笑大方。

好了！如此诗序居然写得又臭又长，也该结束了！临了，我忽然想起两句话，就以此作结以此为勉吧：

 勃洛克说:作家——多年生绿色植物。

 阿城说：（胡兰成）这个人咋恁植物性，向光性的呢……

   咦？封彦彤。呀！封延通。哦，封——延——通。

   忝为序。
                                                                                                                    旷野之城

                                                                                     2015年3月16日匆草于静观居春夜12时

刘爱彬：

镇平杨营人，毕业于南阳理工学院人文科学系，为一抱牍小吏，自谓是乡下的乡下的乡下人，少喜舞文弄墨，既长泛滥于诸子百家，壮乃皈依于廖平、胡兰成“天人之学”，究心天人之际，旷观百世之变，汇融古今中西于一炉，采食天下之蜜，欲酿成己之一家之言，重建中国中心观的“古典中国学”。

谷亮：

 70后，自由职业者、主持人、教书匠、演员。无科班出身的光环，千禧之年与麦结缘，而立之年方幡然醒悟：此生应属于舞台，遂创立主持工作室。

为了传承主持和声音艺术，开始带成人学生，因成人学生时间无法满足教学的热忱，不惑之年起像带小徒弟一样带播音主持与表演班孩子，成立教书匠谷亮私塾。

【联系方式：13803773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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