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丨桃 园 回 忆

安全湖边,桃花盛开,春光明媚,空气中散发出阵阵清香,这是一个万物生发萌动的季节。

我脱掉了肥大的、裹在身上的校服,换上了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偷偷借了一双同寝室女生的高跟鞋穿在脚上。

我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步地跟在胡若水的后面。两人中间有一种默契的距离,若即若离。

胡若水走在我前面,不时看看周围。我从后面打量了他一下。真没有想到,我们小时候光屁股长大的小伙伴,已经成长为一个帅气、英武的小伙子了。他虽然步伐不太坚定,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傲气、他对未来的一种信心和憧憬。

我回过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自己也已经发育成一个大姑娘了,再不是那个瘦高瘦高、没有特点的小女孩了。经常在街上碰到陌生男子偷偷扫过胸部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非常坦荡地挺胸走过。

一路上仅碰见一个老年人。看样子老人阅人无数,视而不见地从我俩身边走过。非常感谢他对我们的“宽容”。我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兔,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我就可能立即回到学校。

从小学五年级毕业,我和胡若水已经各有各的伙伴了,他跟着一群小伙子一块打篮球,一块去上学。他再也不会让我这个小他两岁的小女孩领着上学了,甚至如果提起来就会伤害他渐渐升腾的小男孩强烈的自尊心。

仿佛从某一天起,我们小时候的记忆清零了,日子又重新开始了。性别差异,在90年代的农村还是让我们形成了一种隔膜,阻止了我们天然的一种亲近。

整个初中,我和胡若水都是忙于功课、忙于上学,虽然同班三年但是很少联系。我只知道胡若水每次考试都能考第一。初中二年级一次考试8门功课,有一门课程学校临时调整在中午考试,他因为中午回家吃饭误了考试时间。那次他没能拿第一,只拿了个全校第十名,只要他再添一门功课60分的成绩他就能超越第一名,但这只是假设。我虽然考了我初中最好成绩的全校第三名,但是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他的成绩后,深深地为他遗憾,甚至想我怎么不能替他,但愿耽误考试的是我,虽然我也很在乎考试成绩。

补考是不可能的。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他是那么的自信和在乎考试,在乎学校组织的每一项活动。他近乎苛求地追求优秀,追求卓尔不群。

毫不夸张地说,有他在没人能考第一。学校政治考试试卷上的每一道题,在他脑海里能知道涉及到的知识所在页数的上半页还是下半页,虽然他没有达到过目不忘的境界,我还是感到很震惊。

我真不知道那时我们是怎么保持着一种走钢丝般的平衡,又能不通过语言达到心灵的交流,达到一种默契。唯一一种解释,就是同龄少男少女独有的情感密码。

我和胡若水同在初中二六班上学。每天要上早自习,夏天还好些,冬天每次起来天都还没有亮。我两个轮流作为班里的第一个到教室背书的人。

钥匙是老师给我的。一是我住校,二是我每天起来最早。我早晨早早起来,那时学校起床铃还没有响,教室里电灯还没有通上电,我就把蜡烛点上,自己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那时记忆力真好,我感觉好多课本都能把它从前到后背下来。

不知从哪天开始,我发现胡若水在教室门前站着,开始等我开门。一连三个早晨,我知道胡若水以后也要提前来背书了。

他没和我说一句话,我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第四天早上,我故意当着胡若水的面从教室门头的横木上把钥匙取下开了教室门。

胡若水果然“孺子可教”。以后每天他都是来到教室,自己从教室门头上把钥匙取下开了门。

然后,我来后,拿着我的蜡烛到他座位上引燃我的蜡烛,两个人就开始很投入地不发出任何声响的背书——默背。

再后来胡若水主动大声朗读起来,我也没有丝毫的羞涩,也大声朗读起来。

整个一冬天,我们一同上了一冬天只有两个人的早读课,自始自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很难想象,整个校园一片静谧,除我俩外的其他师生都在酣睡中。校园里没有灯光,只有一间教室里点燃两个蜡烛,两个“小人”旁若无人地大声读书。一个冬天,从来没有人打扰过我们——学校的老师、同学或保安,也没有一丝的风声和传言。

那是一个纯净的时代,我们像梁山伯、祝英台一样的同窗三载,我为了圆过早离世的母亲的大学梦,也为了自己那颗倔强的心努力奋斗读书。他为了他家族绵延三代的成功梦想而努力。

共同的梦让我们像两条永不相交而又相向而行的平行线。那个年代,满大街没有露胸露腿,没有内衣外穿,没有丝袜一片。

我们一同考上了Z市一高,全县一个乡镇只有七八个人考上,我感觉锦绣前程就在我们眼前,努力奋斗真好。

高中第一学期元旦前几天,同寝室的女生都收到了男生送的贺卡,互相低调地炫耀着,没有人在意我这个除了学习好没有其它特长的人。我也没有丝毫的不快。

有一天晚上我去茶炉提水,胡若水竟然提着水瓶在茶炉旁,好像在等我。他居然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提水吗?”

这就是小时候和我“入过洞房”的胡若水,初中同学三年没说一句话,到高中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提水吗?”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回想起这个事,真想来一句国骂“你个挨千刀的,葡萄架下的事忘了,真是****不认账。”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贺年卡,对我说“祝你新年快乐。”这应该是所有男女恋爱过程中最蹩脚的表现吧。

全班同学都不会猜到,一米七多的、高傲帅气、傲视群雄,对女生不扫一眼的胡若水,一个将来准备“直奔清华北大的”的“孤傲分子”,竟然偷偷地追女孩子。

直到后来我还不理解,我当初怎么会爱上他呢?一个天赋极高、情商没有开发、动手能力极差的胡若水。

贺卡很精致,图案是两只白鹅。不知道是贺卡老板故意设计的用白鹅代替了“鸳鸯”的位置,还是敏感的年龄需要可进可退的含蓄。

收到贺卡后,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同寝室的人都睡觉后,我偷偷拿出来就着从门头窗上透过来的走廊里的灯光,自己反复看着,回想起小时候的一幕幕。

小时候,阿水怕说话,老师让他上台演讲《会摇尾巴的狼》。他只说一句:从前有一只会摇尾巴的狼,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台下乌泱泱是全校的400多名师生。阿水哥,学校里的明星人物竟然也有“掉链子”的时候。学生鼓一遍掌,真诚地为他鼓励。他没有任何反应,傻傻地站在那里,我都替他窘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样一个高傲的、像幼苗一样茁壮成长的人儿,怎经得如此的冷场羞辱。我相信阿水是准备好的,但或许真是骨子里的自卑和胆怯俘虏了他,他最终铩羽而归。

初中后,他开始变了,什么活动都开始参与,都开始尝试,虽然除了学习外都还很蹩脚,但是他不在意,他在挑战全新的自我。

他学会了识简谱吹笛子,他的长跑天赋、打篮球的天赋也表现了出来。只要不是通过语言来表达的项目他都开始崭露头角。

特别是用普通话朗读,他也学会了,这对一个农村学生来说极难,他一个“会摇尾巴的狼”都朗诵不好的人得克服多少困难啊。在篮球场上,他也学会了每投进一个球,就大喊一声“我靠”。

当然,我也听到了有女生给他写信的事,但都是“没有下文”。虽然他日益帅气逼人,但大部分女生是不敢接近他的,知道他志不在此,是个“要走出去的”人物。

他送我贺卡后,一连三天都去提水,我远远看到后,就提前避开了。胡若水最后悻悻地离开。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的心揪揪的,但是我真不知道该咋办,我该怎么对他说。

那时我真想我去世的娘,狠心的娘,你要是活着我还能给你说,问问你该咋办?

我回去后一夜未眠,推己及人,我想若水肯定也会一夜未眠。

胡若水没有任何的其他行动,他肯定以为我拒绝他了,不行我得告诉他我的想法,我也顾不得女孩的矜持了,为了我憨憨的阿水哥。

我趁下午下课学生们都到体育场锻炼的机会“逮住了”他。他一看是我,满脸通红。

“你准备考哪个学校?”我问他。

“考清华或北大。”他很自信地说。

“我想考河师大师范专业,你跟我一块儿考吧。”我追问了一句。

“不行,我家人不允许我的,我本人也这么认为,我只能考清华或北大。”

“和我一块儿考河师大不好吗?”我把和我一块儿五个字加重了语气。

胡若水听出来了,他竟然犹豫了。我知道这对于从小立志考清华北大的人,能够“犹豫”就已经通过了我的“爱情小测试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两个同时来到了体育场,世间“不约而同”这个词果然不虚。

我提出让他教我长跑,这是他的强项,他也打开了话匣子,祛除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他专门跑回寝室换了运动背心、短裤。

他修长的身材,胸前成块的腱子肉,小腿细长,大腿肌肉走起来一颤一颤的,身体匀称,手长腿长,是一个经常锻炼的人。配上运动背心短裤,典型的奥运赛场上的健儿。

我也把校服外套脱掉,上身穿黑色的T恤衫,下穿运动裤,也像个有模有样地跑步的。跑不过别人,架势得把别人吓走啊。

阿水先给我讲解了练习跑步的几种方法,什么先练“小碎步”、“高抬腿”、“脚尖跑”,什么要注意有氧呼吸与无氧呼吸结合,什么是爆发力,如何解决训练过程中的乳酸分泌过多,如何解决长跑过程中的“极点”问题。

理论课上完了,我就跟着阿水开始围着操场练习长跑。他弹跳力好,跑起来不费劲。我也学着他跑,他很耐心地教我。

我就问他,万米长跑你跑第一你是怎么跑的?他自豪地说“都是练的,你练到一定时候也能跑第一”。我真是相信,任何事只要你努力就能达到,就像卖炭翁说的“无它,唯手熟尔"。

慢慢儿我们接触的时间就多了,我俩都没有提过贺卡的事。

有一次,我说“我给你买个钥匙扣吧?”他说我不要,用不着,等我用着的时候我再找你要。

我说你写的字真好,你教我学写字吧,我写的字不好,我真想找一个人一辈子教我写字。

这些事都是冬天发生的,是我上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暖冬,说是“厄尔尼诺”现象。

第二年桃花盛开的时节,好像是五一吧,具体时间不确定,反正学校放假了,我和若水都没有回家。

若水来到女生宿舍让我一个同寝室的人喊我出去。我的室友羡慕地第一时间通知了我。暧昧地说了一句“好好珍惜啊。”

若水约我到桃花园转转,我欣然答应了。

我和若水走到一个小土堆旁,我先停下了。若水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报纸垫在地上,我俩坐在一起说了很久很久。十多年了,我俩像长在道路两旁的树木一样,各自独立生长,没有发生过过多的交流。

那天我们又恢复了小时候的亲近。我们谈了很多很多。我谈到了我母亲是如何多次割腕自杀没有死成,后来在生我时难产去世。以及我怎么有痛经的难言之隐。他说这是不足之症,很多女子都有的,像林黛玉,是阴虚血热,不过可以治好的。

他给我讲了他爷爷是怎么从汝南县县长的秘书被斗垮的,一生郁郁不得志,父亲天资聪颖却无缘大学。总之,他的家族、曾经的书香门第中道没落,重振门庭全靠他了。他一定要实现他父亲、爷爷的梦想,还他们一个公道,他们屈辱一生一定要偿还。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天已过午,我们就坐在太阳下,也没有感到天热。我记得若水还唱了几首歌曲,有《在那遥远的地方》、《叫我如何不想他》、《橄榄树》,至少两首是西部歌王王洛宾的歌。

作 者 简 介

作者简介:李严,笔名:相忘于江湖,1981年出生,驻马店市作协会员,有过十年警察生涯,散文曾获市级征文大赛三等奖,作品散见于《人民公安报》《河南诗人》《大河报》《河南法制报》等报刊杂志和行苇春秋、晶莹美刊、墨音雅韵、东方文苑、东方散文等文学微信公众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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