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重寿：北齐佛与张僧繇张家样

作者/祝重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博士、教授。

南梁武帝时（502---549年，6世纪前半），佛教和佛教美术大发展，达到鼎盛，梁武帝崇信佛教，广建寺庙，三次舍身佛门，都用巨资赎回。他能调和儒、道、释三教矛盾，使三教并行发展。

他非常重视中外交流，积极引进外国物产，《晋书》上说，“修贡职，航海岁呈，踰于前代”。印度笈多佛像也传入中国，传入南京（其实早在5世纪初（412年）东晋法显已将笈多佛像带到南京，到梁武帝时已近百年），正是在梁武帝时佛教最狂热的大气候、大氛围下，笈多佛像才开始起作用，才影响到画家张僧繇。

张僧繇是南朝梁朝画家，是苏州人，是梁武帝（6世纪前半）的宫廷画师，擅长画佛像、人物等。梁武帝崇信佛教，广建寺庙，多次命令张僧繇装饰佛寺。张僧繇曾在一乘寺门上用天竺（印度）画法画“凹凸花”，色彩渲染，富有立体感，一时引起轰动。说明他比前辈陆探微更关心引进外国新样式。

他还画过印度高僧，正如姚最说他“殊方夷夏，皆参其妙”，而陆探微更侧重中国化改造（曹不兴、卫协、顾恺之、陆探微一脉相承，而张僧繇不属于这一派）。张僧繇的渲染立体感，可能是中国画最早的渲染立体感。

梁武帝诸位王子远征西域，武帝思子心切，派张僧繇前去画像，归来“对之如面”，说明其肖像画写实传神。唐人张怀瓘评其画与顾恺之、陆探微并重，谓顾得其神，陆得其骨，张得其肉。可见张僧繇的画一反陆探微直线造型，“秀骨清像”（高瘦），而是曲线造型，画得矮胖，丰腴肉感。其画简洁疏朗，“笔才一二，像已应焉”，如同速写。

所以张彦远认为顾恺之、陆探微为“密体”（繁密），而张僧繇、吴道子为“疏体”（简疏），可见张僧繇、吴道子是一派，张僧繇影响了吴道子。曹不兴、张僧繇、吴道子、周昉四人并称“中国佛画四大样”。画史又称曹不兴、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为“六朝四大家”。

不管怎么说，张僧繇都是大家。六朝是南京画坛的黄金时代，大师如云，杰作如雨，陆探微和张僧繇都是有重大国际影响的艺术大师，张僧繇之后，“金陵王气黯然收”，南京艺术影响就大不如以前了。张僧繇无师自通，自成一派。如果非要找他的老师的话，那可能就是印度笈多佛像。

笈多王朝（大约320---646年）4世纪兴起，5世纪强盛，6世纪开始衰落。5世纪统一印度北方，疆域包括印度北部、中部及西部，首都是华氏城（恒河下游巴特那），是印度中世纪黄金时代，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对外贸易，宗教兼容，大乘流行，中印高僧互访，成为国际佛教艺术中心，广泛影响到南亚、中亚、东南亚、东亚，影响之广，时间之长，远远超过中亚犍陀罗（犍陀罗佛像3世纪随着贵霜帝国衰落而衰落，一直在学习马图拉佛像）。

笈多佛像（4---7世纪）也学马图拉佛像，已经完全印度化，圆脸厚唇，衣薄透体，有马图拉、鹿野苑两种样式，这是印度两大佛教美术中心。笈多前期主要是后马图拉佛像，在恒河上游，继承贵霜马图拉佛像（1---3世纪），进一步印度化改造，衣薄透体，如同出水。笈多后期主要是鹿野苑佛像，在恒河中游，完全是印度本民族艺术风格，衣薄透体，如同裸体。马图拉佛像是南亚人种，而犍陀罗佛像则是中亚人种。

印度笈多佛像，鹿野苑，5世纪

印度笈多佛像，马图拉，5世纪

南朝各朝都与印度笈多王朝有外交往来，互派使节，互赠礼品，印度笈多佛像也经东南海路不断传入中国，首先到南京（如前所述早在5世纪初东晋法显已将印度笈多佛像带到南京）。张僧繇学习笈多鹿野苑佛像，加以中国化改造，开创了简洁丰腴的张家样。

张僧繇的学生传派很多，影响南北，据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上说，北方就有杨子华（北齐）、郑法士（北周、隋）、袁子昂（北周）、孙尚子（北周、隋）、李雅（隋）、二阎（阎立德、阎立本兄弟，初唐）、范长寿（初唐）、何长寿（初唐）、吴道子（盛唐）、杨惠之（盛唐）等，可见其影响深远。可惜张僧繇的作品一件也没有流传下来。

6世纪后半张僧繇张家样直接影响到北齐新风。北齐（550---577年），550年高洋取代东魏称帝，建立北齐，建都于邺（河北临漳），占有河北、河南、山东、山西及苏北、皖北广阔地区，然后四面出击，威震长江，西与与北周、南与南陈三国鼎立。北齐也像北魏、东魏一样，积极学习南朝南京文化，邺都、洛阳与南京距离差不多相等。

《北齐书》上说，南梁画家萧放，梁武帝犹子（侄子）也，入齐（北齐），于宫中监诸画工，帝（北齐）甚善之。可见南梁画家入北齐，为北齐服务，影响北齐。《北史》中专有一卷记述南朝宗室流入北方者，说明南方汉文化影响北方胡人文化。北齐宫廷画师杨子华开创北齐新风，阎立本称赞他“简易标美，多不可减，少不可逾”。“简易标美”即张僧繇简洁丰腴，可见受张家样影响。

《北齐校书图》局部，杨子华，张僧繇、杨子华画派

《北齐校书图》传为杨子华所画，但也有人说是阎立本画的，他二人都学张僧繇，都“简易标美”，可见张僧繇、杨子华、阎立本一脉相承。太原娄睿墓和徐显秀墓壁画都与宫廷画师杨子华有关系，都受张家样影响，可谓张僧繇、杨子华画派。同样北齐画家曹仲达也学习南朝绘画，师从于南梁袁倩，而袁倩又是陆探微的学生，陆、袁、曹都画“密体”，一脉相承，与张僧繇、杨子华“疏体”画派迥然异趣。

同样北齐画家入北周，为北周服务，影响北周，例如北齐画家高孝珩（皇子）“为周师所虏，授开封县侯”。北周后来居上，577年灭北齐。

北齐佛教美术学习南朝张僧繇新样，开创北齐新风，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响堂山石窟和天龙山石窟这两个北齐皇家石窟。

响堂山石窟  北齐

响堂山石窟  北齐

响堂山石窟  北齐

响堂山石窟  北齐

响堂山石窟  北齐

响堂山石窟，有南北两个，在河北邯郸，离北齐首都邺都（河北临漳、河南安阳一带）不远，是北齐新开石窟，隋唐继续建设。北齐佛（包括菩萨）像，丰腴圆润，文静典雅，造型简洁，有立体感，表现出北齐新风，明显受南梁张僧繇张家样影响，尤其是供养人浮雕，更是肥胖、简约。

响堂山石窟  北齐

天龙山石窟，在山西太原（北齐夏都）西南天龙山上，创建于东魏，北齐、隋唐继续开凿。北齐窟主要有东峰第1窟，西峰第10、16窟等，内有一佛二菩萨。北齐佛像丰腴圆润，简洁洗练，富有体积感和空间感，体现出北齐新风，与上述响堂山石窟一样，也属张僧繇张家样。

天龙山北齐1窟

天龙山北齐16窟

天龙山北齐16窟  现藏日本

可惜这两个北齐皇家石窟中的精品都流失海外，响堂山佛像多在美国，天龙山佛像多在日本。尤其是日本根津美术馆收藏的天龙山第16窟北齐佛头，面相饱满，慈祥睿智，简、胖、圆，完全是张家样风格，极为精彩。

北魏佛嘴唇薄，还有中亚犍陀罗影响；而北齐佛嘴唇厚，完全是受印度马图拉影响。南京张僧繇张家样影响北齐，北齐两都这两大皇家石窟作为北齐佛像样板影响整个北方（包括北周），又成了当时（6世纪后半期）北方的佛教艺术中心。

北齐邺都附近的河南安阳石窟也应引起重视，安阳石窟有两处，灵泉寺石窟和小南海石窟，皆开凿于东魏、北齐，隋唐不断修建，现存佛像多为北齐佛。例如灵泉寺石窟大留圣窟内的北齐三坐佛，皆头部残毁，整个看上去，简、胖、圆，体积感和空间感强，体现了北齐新风，也属张家样。

河南安阳石窟，北齐

此佛像曲线造型，曲线显，直线隐（不明显），方圆相济，完美统一。北魏佛以直线为主，曲线为辅；北齐佛以曲线为主，直线为辅。小南海石窟现存三窟，都是北齐石窟，佛、菩萨像与上述灵泉寺大留圣窟佛像风格一致，也是胖、简、圆，有立体感，也属张家样。

太原北面忻州，去年（2019年）发现佛寺佛像窖藏坑，出土了一批被打碎，埋藏的石质佛像（还有菩萨、弟子），有34尊（件、套），时间跨度从北魏到中唐（844年唐武宗灭佛），多为北齐佛，多为圆雕，情况好像后面将要提到的山东青州龙兴寺佛像。忻州离太原不远，佛像很像上述天龙山佛像，也是胖、简、圆，体量感很强，也属张僧繇张家样。

中原最著名的云冈、龙门二石窟，北齐时也有建设，虽不是主流（主流是北魏佛），但也很精彩。

龙门石窟，北齐药方洞

云冈石窟第3窟

龙门石窟，北齐佛像以药方洞为代表，一佛二菩萨，丰满圆润，造型简洁，正在由方向圆变化，由北魏向唐过渡，体量感强，略显笨拙，当属张家样，与以前的北魏、东魏和后来的唐代风味不同。佛像宽鼻厚唇当受张僧繇引进的印度笈多佛像影响，也属张家样。

云冈石窟第3窟

云冈石窟第3窟

云冈石窟第3窟主佛，也是一佛二菩萨，佛高10米，开凿于北魏后期，完成于北齐（六世纪中期），大佛倚坐，安详智慧，丰满圆润，两侧菩萨矮胖（五头身高），像个大洋娃娃，整个看上去简洁敦厚，体积感很强，具有北齐佛的所有特点。与天龙山、响堂山、龙门（药方洞）北齐佛风格一致，都体现了北齐新风，而北齐新风又是受到南京南梁张僧繇张家样的影响。

北齐文化最发达的地区除上述两都外，当属山东青州。南北朝时，山东是南朝和北朝拉锯战的战场，受南、北朝文化影响，当然主要受南方汉文化影响，山东直接学习南方文化。山东青州佛像以龙兴寺佛像为代表，主要有北魏晚期、东魏和北齐这两个时期，北魏晚期、东魏佛像“秀骨清像，褒衣博带”，完全是陆探微样式。

青州龙兴寺北齐佛像

北齐佛占青州佛像的百分之六十，可能是北齐佛最多的地方。例如北齐思维菩萨，石雕，彩绘贴金，面相慈悲，微笑幽玄，衣薄透体，衣纹简洁。再如北齐立佛，也是石雕彩绘贴金，下视慈悲，沉静典雅，衣薄透体，衣纹简洁。再如北齐菩萨立像，也是石雕彩绘贴金，面相丰腴，双目低垂，端庄慈悲，装饰华丽，高贵典雅。

青州龙兴寺佛像上的彩绘，张僧繇画风

总之，青州北齐佛像， 皆圆脸丰腴，简洁洗练，朴实敦厚，富有空间感（体积感）和重量感，很像张僧繇引进的印度笈多鹿野苑佛像风格。北齐佛已经摆脱了北魏、东魏高浮雕，成为独立的圆雕，佛像与上述响堂山风格相近，都受张僧繇风格影响，都属张家样。北魏佛瘦，五官大，北齐佛胖，五官小。

南梁萧绎《职贡图》，张僧繇画风

南梁萧绎《职贡图》，张僧繇画风

青州还有驼山石窟和云门山石窟，驼山石窟开凿于北周，云门山石窟开凿于隋。驼山大佛高达5米，是北周雕造的，两侧一对胁侍菩萨也高近4米，是隋代雕造的，皆简洁洗练，浑融圆润，典雅庄重，也属张家样。北周577年灭北齐，统一北方，581年又被隋灭，年仅四年，北周文化基本上沿袭北齐。

贴金彩绘佛立像（局部） 北齐

彩绘佛立像（局部） 北齐

彩绘佛立像（局部） 北齐

北齐、北周都学南朝张家样，北齐还影响北周，隋继承北周，初唐继承隋，所以这两个石窟风格都近似上述青州龙兴寺北齐佛像。再联想元代雕塑大师刘元曾在青州学雕塑，中国雕塑史上仿佛有个青州派。

青州驼山石窟，北齐

青州驼山石窟，北齐

青州驼山石窟，北齐

北齐新风直接影响北周，北周影响隋，隋影响初唐。张僧繇张家样广泛影响到北齐、北周、隋、初唐，甚至于8世纪盛唐吴道子、杨惠之也受他影响，张僧繇影响中国佛教美术将近200年，吴道子开创吴家样之后，张僧繇时代才算结束。从空间地域上看，张僧繇张家样影响大江南北，向西影响到河西敦煌，向东影响到朝鲜、日本（我另有专文论述，都发表在中国文化基金会网站上），不愧为有重大国际影响的艺术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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