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笔记：低矮的天竺与顺义的夜晚

梁东方

西游记里有天竺国，云山雾罩，难以落实到人间里。不过是作者有作者自己的所指，而读者个人凭了各自的想象，暗自揣度。所谓一百个读者有一百个哈姆雷特。

不过现实里还真有个天竺地区，就在机场附近。因为净空限制，这里是不准盖高楼的。所以建筑最高也就五层左右，在这个高楼大厦为能事的时代里，这就已经显得很矮了，而且矮也就成了本地特色。随便仰望天空，都不会有建筑的棱角给遮挡，很是痛快。在机场的先进之下，附带着的却是周围的传统视野的阴错阳差地被几乎全部保留。

大飞机缓慢地展开满是灯光的钢铁翅膀，在头顶上掠过，人们习以为常，甚至已经不再抬头长时间仰望。只有我们这样初来乍到的人才会觉着新鲜，才会为那些几百吨的钢铁巨兽会不会因为过沉而能一直保持自己飞行的姿态担心。航道像地上的街道一样，在天空中固定的位置上，看不见却被遵守得很好。每一架飞机都会沿着这些看不见的空中街道起降，从遥远的地方降落到天竺，从天竺起飞去往遥远的地方。

在天竺，街道上虽然也有长椅，是首都的标准；道路格局一如京城，但是已经尽显郊野小镇的某种程度上荒疏。共享单车在这里已经是算是出了服务区，哪怕是别人骑到这里来的，你要取用也会在APP上被反复警告，让你最终不得不放弃。

这航道下的天竺国，最多的单位是与航空有关的，连公交车也多是空港多少路多少路。当然，最多的服务还是是旅馆；几乎所有大一点的旅馆都会有免费接送机的服务，因为要吸引航空旅客，也因为近在咫尺，接送成本不高。

吃早点的话，多少会有些困难。旅馆里的自助早餐价格畸高，街面上的饭馆卖早餐的又很少；偶尔有一家有早餐供应，应接不暇之状在我的经验里已经是多年所仅见。胡辣汤、豆浆、小米粥，油条、包子、烧饼，腌鸡蛋、咸菜、腌鲜菜，种类齐全，价格不高，几块钱可以吃饱，导致周围很远的地方的人都会驱车而至，以至路边停车停得都招来了警察。

老板一嗓子喊，外面谁的车，警察来了。呼啦啦站起来好几个人赶紧冲出去，都连跑带颠、满脸带笑、带着满嘴的油脂的光亮，诚恳地要求免于处罚……

这样的景象一般很难和首都联系起来，这里毕竟已经是天竺，虽然行政区划上是北京无疑，但是地理与文化的传统上实际上依旧是郊县状态。不过这也造就了本地去往京城和去往顺义的双重交通便利，公交四通八达，地铁快速迅捷，只要到了地铁站，也就算是到了京城或者顺义。

在参加展览的闲余时间里，我选择了去顺义。

顺义的街市显得比天竺繁华了很多，且不像京城里那么拥挤，是一个十分理想的宜居之城的样子。在一家微信点餐的饭馆里就餐，发现多是一个人来吃饭的上班族。他们首先占据的是靠窗的座位，面对餐馆，点完了餐了全部注意力也还是自己的手机上；这样整齐的一排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像是还坐在地铁车厢里，也像是在什么地方安静地排队。这是现代生活不期然之间为当代年轻人造的像，是他们不知不觉之间趋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样貌。

吃过饭，还有免费的西瓜与炸片可以自取。他们依旧是取了，继续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显然是很享受在饭馆里这样坐着进餐的这段时光。自由而自如，既满足了饮食之需，也始终不离开现代生活的信息流中；人既在具体的现场，也在整个时代的成千上万人组成的潮流之中。

在顺义公园里，很多粗壮的大杨树使人相信，那种杨树不能长大长粗的观点是多么乖谬。高大的杨树树林也一样是可以让人收获巨人森林的好感觉的。尤其它们肩并肩站在一起，将阴凉连成了片，并且形成了杨涛阵阵的好声响的时候。

夜色降临，这成片的大杨树下空地上舞蹈的盛大场面同时开始。不管什么年龄，在这样既开阔又隐蔽，既在城市中，又有这充沛的自然气息的地方，都显示着自己对自己的充分信心，都一再确认着这样的舞蹈鼓舞着自己锻炼与审美，包括性别审美的不竭动力。作为世俗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顺义的城市格局之间为人们规划建设出了这样的方便，当然还包括地铁口那些高网里的运动场设施的方便。

据说我所行经的地方并非顺义老城的所在，都是后来拓展出来的新城的区域。想来，新城老城之间在宜居这一点上的差异应该也不会太大。在湖边凝望着那些已经成为夜色里的剪影的荷叶边缘组成的不规则的蜿蜒线条，以及那蜿蜒线条之上澄澈的天空的时候，我已经想象如果住在顺义，有机会到河边走一走的情景了。

坐上地铁很快就到了高架上，高架上的地铁有着类似飞机降落或起飞阶段的贴近大地又俯瞰大地的视角，还有不论是起飞还是降落的时候的乘客都不会有的平静与悠然。

顺义、石门、南法信、后沙峪、花梨坎、国展，在潮白河、小中河、温榆河之间，夜色中的大地灯光一串一串，光光点点之中的黑暗更其黑暗，被黑暗衬托着的光光点点也更其明亮；闪闪烁烁之间是可以想象的无穷无尽的生活，也都是正在进行中的这一刻的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生命行程最直观的印迹。

这使人相信，当我们能找到一个俯瞰自己日常生活的高高的位置的时候，我们就找到了崇高本身。所谓诗情，就在生活之流中这样潜伏着，偶尔撞破，便有惊喜，尽管这样的惊喜往往是默默的。

因为有了这样速度与夜色中的观感，便很是感慨：即使只是为了在夜色的高架路上这样瞭望瞭望也是值得来坐上这夜行的地铁的；即使没有住在天竺，也是值得专程在傍晚的时候到顺义来这样走一走看一看的。

这样高远的在夜色中距离地面十米左右的空中疾驰的情景，将与我关于北京的全部印象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