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一种宿命

火 车
十七年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像一条河一条路一样随遇而安
也像一台疲惫的机器,在同一外力下
反复磨损与折旧
宁可相信,这是上天给我的时光契约
石头有石头的位置,树有树的安身立命
一片叶子在飘落的时候,咬紧住嘴唇
克制了它喊痛的颤音
出发就不要问终点,也不问归期
方向不变的余路,一定会载着
不同的名字与表情,它们依然生动如初
如今的我,是一列努力奔跑的旧火车
小 镇
早起者有早起者的使命
晚归者有晚归者的嗜好
无需干涉,无需提醒与介怀
像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古樟与银杏
叶落知秋,叶茂报春,一个人的
生老病死,那都是上天的旨意
活着就要相互问候,相互安慰
在大风和落日的余晖里结伴散步
说说各自的烦心事,大多是儿女
是天气的好坏,是陈芝麻与烂谷子
没有谁可以藏起自己悲喜的秘密
有人爱上这里的贫穷与寡淡如水
有人离去经年,归来却忍不住老泪
在小镇住了十七年的我,始终像一个
局外人,走又不舍,留又不甘
英 雄
脚手架上他手握砌刀,威风凛凛
雇主好烟好酒相待,一口一声
——宁师傅
他是村里头手艺最出色的泥瓦匠
坏脾气与大嗓门都被人反复提及和赞美
那时的我畏惧他,像畏惧连环画里
武功盖世的英雄
如今,他六十五,我三十八
一个英雄迟暮,像落日的光芒渐趋微弱
锈迹斑斑的砌刀和尘封的连环画杳无踪迹
一个面对八岁的儿子,至今还没有找到
诠释英雄这个词语的方式
听 雨
不说话,也不写诗,时间让雨声代替
有时急促,像没完没了的叮咛与唠叨
有时温和,从窗户与门缝里透过来
像一直没来得及进行的一场桌边谈话
天气越来越暖和,故乡的稻种跃跃欲试
我想起那个健壮的中年男子,曾眼神焦灼
在苍茫的田野归来,带着浑身湿透的狼狈
此刻他一定在雨声里,疲惫得像一副旧日历
翻到谷雨,念及稻田荒芜心头就隐隐作痛
我担心他会不会追随一场雨的脚步突然离去
今夜的雨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一种宿命
我听到远处,一声惊雷穿过无边的雨幕
缓缓消逝,像不可挽留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