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唐姑娘，你现在过得好吗？
唐姑娘，你现在过得好吗？
徐菲||山东
若不是再遇到她的父亲，我可能早就忘记了她的存在，毕竟她并没有耀眼到让谁轻易记住，甚至“差劲”到被人欺负。
可是那些人生中不够优秀不够耀眼的人，就应该被忘记吗? 我们永远都会记得那个考上北大的同学叫什么名字，却往往会忘记那个考倒数第一的同学叫什么名字。是时间和现实让我们变得“势利”，所以我们才拼尽全力去成为那个耀眼的人。可是我们却忽略了，给那个最需要关心的人送上一份微不足道的问候。
那天天气很好，我在驾校排队等着练车，阳光有些刺眼，眼睛胀得微微发酸。眼前站着唐红的父亲，他没哭，眼睛却红了，不自然地低下头用脚蹭着地上的土。
我忽然就想起了若干年前，那时候我和唐红一个班，我爱玩又调皮，天天同别人打打闹闹。可唐红不是，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她好像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我听大家说，他爸妈都是傻子，这个会遗传，所以她也是。大家都不跟她玩，我就也跟着大家疏离她。都说孩子最天真，但孩子伤起人来也最绝情。课间操的时候会有人朝她丢石子；上个厕所的工夫就会发现书包被扔到地上；活动分组从来没有人愿意跟她一组。
那个时候还上小学的我，并不懂得如何判断一个人傻不傻，只是听很多大人也这么讲，就觉得一定是真的。所以除了孤立之外，女生都对她有一丝丝畏惧，但男生不会。
那日，我亲眼目睹了男生怎么欺负她，书包被丢到地上，书本散落了一地，那些肮脏不堪的鞋印很快就将白色的纸张揉皱、揉碎，有男生揪着她的头发，我看到她在哭，却就那么被别人拉着与她擦肩而过了。我没有参与欺负她，却当过最冷漠的旁观者。
看着眼前站着的她的父亲，我忽然觉得很惭愧，如果他知道自己挚爱的女儿曾经被别人这般欺负，一定恨不得将那些人撕碎吧？！
唐红小学毕业就不读了，也许是她真的受够了被人欺负，也许是她的确没有天分。后来我们很久也没见过，直到若干年后，我从外地回来，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路上，看到一个人的侧脸真像唐红。她抬起头，我竟然从那张二十岁的脸上看到了沧桑感。她是唐红，但再也不是当年坐在角落里看书的那个小姑娘了。我冲她微笑，说嗨，她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也冲我娇羞地笑了笑，就走开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不过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若不是这次偶然遇到她的父亲，我甚至已经记不起她了。
那天太阳很大，一个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驾校，冲着我喊：“我要开车，一会儿把车给我开开。”我有点懵，毕竟在这之前还没与眼前的人打过交道，况且我也只是来练车的而已。我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这车不是我的。”他也笑：“我知道啊，你们不是练车的嘛，一会儿轮到你的时候给我开会儿，我有驾照，就想开着玩玩。”我一脸大写的惊讶，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他慢慢站到我旁边，我充满防备地抱紧了手里的包。他扭头看看我，忽然笑了，问我是哪年出生的。在考虑到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危险性之后，我诚实地回答了自己的年龄。他忽然正经起来：“那你跟我女儿一样大哎。”我询问她女儿的名字，想来这样小的地方，若是同龄人没准会认识。他说女儿叫唐红。我惊呼:“原来您是唐红的父亲，我和她是小学同学。”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里闪着光，好像终于找到了与女儿的一点儿联系。
我问唐红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讲起唐红，那个我觉得离我很远，就快要消失在记忆深处的姑娘。
他说，唐红早就不读书了，好几年前就开始自己上班赚钱，后来在一个工厂里遇到了现任老公，本来不想让她远嫁的，可她就是相中了那个男人，奈何家人怎么劝也不听，再后来就跟着那个男的回了老家。现在都有孩子了。
我说:“其实远不远无所谓啊，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了。”
唐红的父亲点点头:“嗯，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了。”
我又感慨了一句，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唐红父亲看着我笑笑:“她很少回来，连我都很少见到她。”
他眼里那转瞬即逝的失落，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这时候其他学员喊我过去，应该是轮到我了。我看着旁边的唐红父亲，他也看着我，又问了一句:“让我开开行吗？我真的有驾照，只是没有车。”我点点头，把钥匙交给他:“就跑一圈行吗？我在这里等着您。”他点点头，开心地像个孩子。
旁边老一点的学员过来扯我的胳膊:“你个小姑娘，胆子大着来，他这里不太好，你敢让他开。”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发现我和小时候一样，依然没办法区分一个人他究竟傻不傻。所有人都觉得唐红父亲是个傻子，可我却觉得他比很多人更聪明、更淳朴、更真实。
一圈以后他将钥匙放回到我手上，嘿嘿地笑着跟我告别，要我赶紧结婚，说要不就被剩下了。你看，他明明一点儿也不傻啊，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有问题呢？
我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的衣服下摆被风吹的晃来晃去，走路时明显的外八和甩来甩去的双臂让他看起来像个小混混。一只大白鹅被他追着跑来跑去，他哈哈地笑声能传好远好远。我有些恍惚，不知道哪个他才是真的他。
唐红，你离开家以后应该是再也没有回来过吧？！要不然你父亲大抵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的。你如果看到过他眼里提及你时闪着的星辰，就不会舍得丢下他了吧？！
现在每天都有人能看见他在村里晃来晃去，有时候骂骂这家的狗，有时候追追那家的鸡，不过永远都是笑呵呵的模样。可他真的快乐吗？
那个曾经被欺负过的唐姑娘，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千万不要埋怨你父亲，你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并不是他的错，毕竟他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你幸福。
还有，我想告诉你，那天在你父亲离开之前我告诉他“唐红一定会幸福的”，那时候他转过头看着我，一下子笑出了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也许他一直都在等，等着有人和他一样，真心地希望你幸福。他从来没见过你的朋友，他觉得你很孤独，他觉得亏欠与你，他怕是自己的缺陷让你变得不快乐，直到终于等来这句“唐红一定会幸福”，他才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他一样，真心地盼着你幸福。
那个姓“糖”的姑娘，你现在过得甜不甜？
插图/陈颖
作者简介
徐菲，笔名卷檐帽下的青春，山东青岛人，90后狮子女一枚，大专学历，性格时静时动，爱旅行，爱文字，也爱生活。退伍女兵，很庆幸自己的青春曾有过穿军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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