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病号服的那些日子 第二部 34

穿病号服的那些日子   第二部
34
她在上小学的时候，揉搓过我一次头发，这件事说起来，比较简单。那时候都还小，可能，她觉得有一会儿没什么事可做，她可能喜欢动手动脚，在没什么可动的时候，看见了我。应该是我们的教室里，当时，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想想吧，她要在我身上动手动脚，还能动哪儿，如果动我的腿，她肯定不能动手，如果动的头发，她就不宜动脚，结果她动的是我的头发，就只能动手了。动手比动脚好。从我这方面看，能动手的地方，就属头发比较方便，眼睛不行，鼻子也不好动，耳朵和嘴巴，虽然也可以动，但面积都太小，动不了几下，就没什么劲了。
我们还是先不说这件事，因为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容易。还是先说我那天在医院里又想起这件事，我说，我时常想起这件事，但那天在医院里想的时候，和往常想的不太一样。什么不一样。这就比较难说一些，等咱们把这难说的说明白了，再说那简单的，岂不更容易。我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写的算什么，如果我非要为了算什么去写，我就觉得那样没意思。再说，这是我自己在写，当然，就顺着我的意思去写。我把这话写在这儿，免得有人说我是在乱写，不懂规矩。正是这规矩，那规矩，把人弄得都不说真话，不说实话。我在这里说的是真话，是实话，只能把那些规矩搁到一边。再说，我说我在写小说，我说的小说，就我的理解，它就是这个样子，非要把小说规定成什么什么样，小说也太委屈了。这个话就说到这儿。
我为什么时常会想起这件事，总该有点原因。那天在医院里，我又想起这件事，但没有想我那个小学女同学揉搓我头发的事，而是想这件事为什么又让想起来。因为，在我那天下午睡醒之后，我并没有想着去想这件事，也没有引起我想这件事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说，我醒来后打开一本书，看到了某一行某一段，书里的话引起我的联想，或者进来一个人，走错了屋子，她当然是个女的，长相有点像我那个小学女同学，这一切都没有。我就想，何不趁着这点时间，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快想明白了，我是这样想的。
她在揉搓我头发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大概说，就是很舒服。并且，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感觉，有一个事实可以证明这一点，她揉搓我头发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心里想着希望她一直那样揉搓，我决不对她说，不要这样了的话。可她后来，改变了手法，使劲揪我的头发，我还是不动，她就用力的揪。我的头皮开始疼痛起来，我还是一动不动。这时候，她问我，疼不疼。我不说话，咬着牙，不说话。她于是更加用力的揪，并且，把揪下来的一些头发拿给我看。我没有看，因为那时候，我闭着眼睛，心里想的是，你想揪就揪吧，我只希望你别停下来。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感情，并且，我的感情是很分明的。她在揉搓我头发的时候，我感觉到很舒服，她开始揪我头发，并把揪下来的头发给我看，还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有了另外一种情感，我恨她。在她更加用力揪我的头发时，我把这两种感情混合在一起，所以，我闭上眼睛，并且在心里说，希望她一直揪下去，看她能揪到什么时候。
这两种混合在一起的情感很奇怪。它让我在心里开始排斥自己所喜欢的，凡我希望有的，喜欢的我就极力打压它，贬低它。在她揉搓过我的头发之后，我有一种想见到她的感觉，但我很清楚，我想见到她，就是想狠狠地捧好一顿。可是，真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又会把想揍她的想法压下去，并且，也不想看到她。
后来，我看到，她还和别的男同学在一起玩，玩得不是一般的开心。这让我又有了另外一种情感。现在想起来，那不是我们常说的嫉妒，确切地说，是厌烦。但我讨厌不只是她，而是所有和她一类的女生。从那时开始，我变得不爱说话。那些让我们感觉舒服的人和事物，正是因为我们对他们感觉到舒服和喜欢，最终让我们有了最厌烦的感觉。
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到有这些口渴。我从床上慢慢起来，一边倒水，一边对自己说，是这样，应该是这样，让我好好把它再想清楚。因为这和我的后来很有关系。我为什么会一拒绝我想要的，我喜欢的，我希望得到的，并且，对那些我喜欢和希望得到的有一种仇视的情感。我事事处处都表现着这种矛盾的心性。现在，我明白了，根源就在那个时候。我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心性，可我只能这样。每当我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我本来想那样，但我内心有一种声音却告诉应该这样，并且，我愿意听从这个声音，因为只有这样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在我舒坦。我时常想起她揉搓我头发那件事，其实就是我对自己这种矛盾心性根源的追溯，只有在这种追溯里，我才能理解自己。
              202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