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读这篇 | 温艳萍:青石阶

青石阶

温艳萍

青石阶有十三级,一级一级长在我梦里。

车前子从台阶相连的缝里冒出来,踩不死,像盘花散开了。坎上是椿树和青苔,坎下是青苔和椿树,台阶像条青色的线从一片绿色中穿过去。

去往姑婆婆家,只需走完这十三级石阶。

去往水井和地里,也要通过这十三级石阶。

去往北边的树林里,这十三级台阶也是必经之道。

石阶已被踩的很光滑,光脚踩上去,滑溜溜的,石头那本来的硌硬已荡然无存。

我不知是哪些人的脚板将它方正的棱边摩的圆润,粗砺的表面踩的光滑,当然,有风的手掌也有雨的脚步。

台阶是从姑婆婆的稻场升起的,姑婆婆的房子是老房子,陡峭的屋脊铺着草,春天,灰黑的草屋顶会站着一两棵绿草,稻场东北角的水桶粗的杏树才知道这台阶上走过多少人,哪些人到过这房子,哪些人去过那些地。

我只知道,我的小脚板踩不出这光滑的青石板,我还连一颗草都踩不烂。

只有大人们那宽大的脚板才行。那些散落在周围树林和田野里的土堆下的人可能功劳最大,再就是父亲的功劳,他即使不下地里去,每天早上必去水井挑满一缸水,来来回回不下十来趟,他强有力的步伐似乎震的地皮都会缩起脖子。

那些草,那些石板缝里的草,“老天干”的季节也绿油油的,当开花的开花,父亲桶里的水一路滴滴嗒嗒浇过去,它们就都滋润透了。

台阶似乎没有过冬天。那光秃枯萎的季节不曾来临。

我记忆中的台阶永远都是长满绿草和开着几朵鱼腥草花的台阶。我永远都是在万物欣欣向荣的日子从它上面踏过。

所有人也都年轻体壮。

我母亲,扛着锄头迈着大步走在我前面,她俊秀的面容在阳光下泛着轻微的光亮。那台阶,像个键盘躺在那里,任由母亲用脚一路轻盈的弹过去,而我则是紧随她身后的副旋律。

主旋律干净果断地奏过去了,倒是我这副旋律,常常意犹未尽,缠缠绵绵。只因石阶在椿树的荫凉下格外凉快,那些在上面游荡的小毛虫和蚂蚁,是我忠实的玩伴,但它们并非言听计从,总是趁我疏忽的时候朝自己定下的目标方向逃去。

我是个冷血的杀手,那台阶见证了一场又一场我处置“叛徒”的血案,隔三差五有一些身首异处的毛虫被一块黑乎乎的蚂蚁覆盖。

当我逐渐长大,突然有一天良心发现,开始对它们心存怜悯,对曾经的暴虐羞赦不已,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我自身也不过是蚂蚁是毛毛虫中的一员。

世上生灵皆若蜉蝣。

青石阶历经了三天的热闹与繁荣,那时正是炎炎夏季,我姑爷爷他毫无预兆的结束了那苍茫的一生。

一个又一个的人走下台阶去给他送行,那么多人的生机冲撞着他们古老的茅草屋,唯有棺材下的长明灯沉静地亮着,照着他已解脱的灵魂上路。他的身体被葬于北边的树林。

我尚未能体会人生间诸般不可抗逆的磨难与结局。一如我当初对微小生灵未有半点恻隐之心。

我只是对青石阶上的贪恋逐渐减少,少了一个对我疼爱有加的人,世界似乎更加寂寞。

姑婆婆的烟火照常升起,木头燃烧的气味和饭菜的香味依然会越过青石阶撩拨待在某一不远处的我。

我开始走捷径,坎上几道的小孩手臂粗椿树根露在外面,正好成了个软梯。攀着树根上下不过三步,便捷而又有技术含量。

青石阶,有时几天也不会走一趟了。

我六年级时,病弱的姑婆婆搬到了我们家,她的老房子彻底空了,父亲好几年前就牵上了自来水管,他也不用每天挑水了。

青石阶和水井被我们闲在那里。

老水井里漂满绿绿的青苔,青石阶上各式杂草因为没人天天踩踏,一个个长的昂首挺胸,大有将它掩盖之势,过一段时间父亲锃亮的镰刀刷过去,青石阶才会又清爽的跳出来。

但它很快被喧嚣了一回,众人抬着姑婆婆的棺木走下石阶经过水井,她睡到了可以遥望着她房子的那面向阳的坡上——那是她钟意的归宿。

新坟前花花绿绿的岁签子散发出无形的威慑,我很长时间拒绝朝那个方向望,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尽量垂着眼睑,扭着头。寂寥的青石阶和空荡荡的茅草屋相顾无言,椿树偶尔会抖动一下枝叶,打破一下沉闷,唯清冷的月光一寸一寸一夜一夜地抚过它们的忧伤,而蚂蚁和毛虫,终于过上了太平安稳的日子。

两个静默的战友,相对而立。如遁入红尘中的世外高人,淡然的看着世间的一切繁复琐事。

茅草老屋先于青石阶消失,姑婆婆去世后的第三年吧,那散发着浓郁烟火气的墙土里长出一片油绿的玉米——父母将那平成了一大块农田。

青石阶仍在,它仍是那里的交通要道,去地里,去树林,都得从它那里下下上上。

坎下的椿树被伐了,父亲觉得它们挡住了一大片阳光,让那里的玉米个头小了一大截,呵,看来不是任何生物都喜欢躲在大树下乘凉。

我一直认为,甚至我们家人都这样认为,青石阶理所当然会一直在那里,它已是那块土地的一部分,它总会等着它所熟悉的那些脚掌偶尔轻轻重重地从它面踏过,带走它身上寂寞的尘土。

事实是青石阶终归是消失在一场农田改造中,那一面坡上一块块的小土地被挖掘机缝成了一大块磄田。以往,我在归家的途中,房子灰白的山墙在成阶梯状的绿植后躲躲闪闪,而今,我的目光无需再弯绕跳跃,我可以直接望到我家的稻场,那些阻我视线的柿子树,石榴树,梨树,椿树都被砌的整整齐齐的农田堡坎挤走了。

那青石阶,就好像从未出现过,机械和人的力量真是够强大,三两下就将那些石头碎了砌进排水沟的墙体,一层水泥浆子糊上去,哪几块石头是曾经的台阶呢?

只有石头自己知道。

而我,却是再也无法踏上那曾经的石阶,去触摸曾经的时光!青石阶有十三级……

作者简介

温艳萍,一个曾经与文学擦肩而过后又幸运重逢的女子,深觉文字才是通往心灵救赎的唯一桥梁。业余之时,曾在《惠州日报》、《三峡日报》、《三峡文学》、《西陵文艺》、《土家族文学》、《网络文学》、文学网站上发表过一点文章,宜昌市散文协会会员,现从事教育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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