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之味
望乡 贾鹏芳 - 二胡


山中寒湿,远方朋友寄来艾条,因不懂艾灸,只是放枕下助眠。我的记忆是由气味组成的,能寻着了某种气味,沿岁月小路咻咻跑回去。
艾是端阳时草,我乡里有民歌唱,郎变作菖蒲姐变艾,五月端阳上门来。清晨,妈妈采来艾草和菖蒲,门楣左右护起,一股冷冽清新之气,叫人即刻庄重起来。
端阳在我们乡下是正节,田地里多忙,那天也要歇下来,走亲访友,吃吃喝喝,度过游手好闲的一天。而那天的味道亦繁复纷呈,层层叠叠,闹热洋洋,正从艾草的气息开始。
端阳也是栀子的花时,奶奶叫我去摘花来,用新鲜荷叶一张张包好,分送邻家。虽然乡间到处都有的物事,但总归是一份好心意。而且美。非常乐意为之。也有用稻草绳拎刀猪肉做节礼,还贴上红纸,十分平实可喜。一般是送邻近亲戚,由兄长跑腿。他是男丁,够资格委以重任。
清晨的艾沾着夜露,还没醒过味,冷冷的,到半上昼日晒之时,香味逐渐浓烈,有分量的香,连空气都变厚了。它是一天节时的底气,此时醒返来,香得端端然。
大锅里煮着粽子,粽叶的香芬皆被煎熬出来,煮熟的粽叶,少了清芬之气,多了米粮的香,一派沉静而稳妥的味道,大盘装出来,配把剪刀,一碟白糖,放堂屋正桌中间。今天无论出现什么吃食,即便是乡间不常见的美食,它都还是正牌。这个地位,它和我们都晓得。
不过,粽子我也就闻闻,吃是没兴趣。我乡里粽子没啥花头,就是白米粽。探究起来不过就是几张粽叶裹坨糯米饭,还裹得又蛮又大,一只吃完胃里像塞了个拳头。
咸鸭蛋是早一天就煮好,满满一箩筐,既是待客的点心,也可做走亲戚的节礼。攒了许久的鸭蛋,我家那群鸭子生好几个月的蛋,单单就是为了今朝啊。我是这样想着,然而鸭子并不以为然,它们只要抢到几片沾着糯米的粽叶就开心得不得了,又吮又唆摇头摆尾,也算是过节了。不知道是傻还是谦逊。
鹅是真傻,它不知道今天过节。呆痴痴地,如梦游一般晃荡过来,冷不丁闻到香味,顿时嘎嘎大叫:我槽,家里好像在办酒!那真糟糕,赶都赶不走,要打才行。鹅这种动物一点都不怕人,它眼睛看人是很小的。一生都生活在误会之中。
还有绿豆糕,湿腻腻的甜香,一种不大正派的香味,也许这般评价不公正,因我对绿豆糕的讨厌,从它还是绿豆就开始了。很庆幸它不是家常之物,身价娇矜,一年之中,只端阳出现。枇杷剥开也是一股甜香,但糯糯的,显得很厚道的样子,不疑有它,入口却酸得跳脚,不是好东西。
苋菜不知为何在端阳也是应节的菜蔬,吃是一点不好吃,瘪瘪淡。许是为了那一碗红汤,显得喜庆?兄长沾菜汤在我嘴角涂抹,哄我装死。我觉得有趣,旋即婉从,死得很认真。家里人客来往,很是热闹。我心里默一默,冲出来哀叫倒地,倒地还抽搐。座上客满堂皆惊,父亲从容不迫将我提溜出去一顿打。
半下昼,正客已散,来的都是同村嬢嬢,也不进堂屋,只在灶堂间闲话,妈妈煮糖鸡蛋待客。这天和平时田间地头遇见不同,因为是过节。客人推迟说不饿,给小人吃。妈妈使眼色让我们出去玩,我逡巡不去,还响亮作答,我不吃,等客人吃剩下再吃。那天,每个碗里都剩下两只糖蛋。这个笑柄跟了我一生,家人常常取笑。兄长说小砚好吃真是世上少有,以后肯定嫁不出去。这让我感到命运很悲观,气得大哭。
端阳也是出嫁女儿归宁娘家的好日子,循例是可以在娘家住一晚再回。姑姑跟母亲在灶堂间收拾,灯盏火黄松松,窃窃说着体己话。姑姑原跟我妈妈是不好,现做了人家的人,倒是嫂嫂也亲,叹叹生活光景。我只在跟前张一张,就被赶出去。
老姑奶奶和爷爷奶奶坐檐下闲谈,也是语声轻轻。曾祖父母都已过世,娘家便是兄嫂之家了。我喜欢依傍着姑奶奶,听他们讲话,开言便是民国十几年间的事,真是比月亮还遥远啊。而讲起白娘子,又好像我心里亲近的姨娘,能干,却又婉顺,叫人好不舍得。世上怎有如许仙那样蠢笨的男子,又怯懦,又心毒。
远远月亮起山了,照得人家屋瓦楞楞,人声都静了,节已过完,很是怅惘。端阳那天晚上,照例艾草熬汤来洗浴,可以驱邪避毒,氤氲的水汽夹着药香绕梁而上,人泡在里面像熬丹药。洗完澡出来,整个人发出一株植物的味道,苦涩,凛冽,不可侵犯。
端阳一整天精彩纷呈之味,最后又还给了艾草。
如同人生终归无限寂寥。世上百般好滋味,浅浅尝过便好,不要贪恋。宁愿像一株植物一样生活着,无情无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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