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故事】园林局的那棵宝塔松

园林局的那棵宝塔松
今年一月的那场雪太大了,居然把三芜市园林局大院那棵有着60多年树龄的老树压折了,宝塔松的树冠一下子就塌了三分之一!
毕竟是高龄老树,又处在园林局大院内,基材处新调来的处长莫仕问觉得事关重大,赶紧请示局长郑向上:“郑局长,这树大概老得差不多了,不经风雨,容易折;您看,是不是趁着这次雪灾报损的机会,把它给锯了,好叫绿化处来重新栽一棵别的什么树?”
郑向上训斥莫仕问:“说得轻巧,栽一棵树你做得到,但是你能再栽一棵超过60年树龄的吗?”莫仕问连连摇头:“不能,不能。”郑向上语重心长地告诫莫仕问:“我说我的同志哟,始终记着我们是三芜市园林局的干部,我们的上下嘴唇一碰,都关系着全市的森林覆盖率,不要动不动就想着砍树、锯树的事儿,多想点怎么增加绿化面积的事儿吧。”
莫仕问没想到马屁拍到蹄子上了,尴尬地退出局长办公室。没走多远,与洗手间出来的万追风撞了个满怀。万追风是绿化处处长,见莫仕问低头走路不看人,便开了个玩笑:“咋啦,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就目中无人啦?”莫仕问更加羞愧难当,他新到园林局,急于跟所有人搞好关系,最怕别人笑他“目中无人”了,心里一急,嘴上就语无伦次了:“不是...那什么...,北院那棵雪松...前几天给大雪...压...压...压垮了一根干枝,怪...怪难看的...树又老了...,今年遇到雪灾...不是可以申报...报损失吗,我就想...把它锯了...再补种,看局长那意思..他,他,他...一脸的不乐意。”
万追风笑道:“这不怨你,你新来乍到,不知道这棵宝塔松对我们郑局长而言,意义非凡啊!”
莫仕问当然不知道,郑向上是三芜市园林局第十三任局长,是除了首任局长以外唯一一个任期超四年将要满五年的局长。

园林局北院的那棵宝塔松是第一任局长占黄河栽的。占黄河是从延安走来的老革命,对宝塔山有着深厚的感情。革命胜利后,曾主动向组织上申请回延安工作,可惜延安的干部编制不够用,他在离延安较近的黄泛区工作了三年,然后组织上安排他到三芜市园林局当了局长。
占黄河的工作卓有成效,他只用了三年时间,就让三芜市的森林覆盖率稳居全省前三甲。领导满意,群众拥护,占黄河自己却总觉得生活中似乎哪儿缺点什么。有一天,占黄河从广播里听到有人朗诵诗歌《回延安》:“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他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的延安情结一直未曾消减!
占黄河去不了延安,延安也来不了三芜市,延河水也流不到三芜市,宝塔山也搬不来三芜市,延安的标志宝塔山上的宝塔也搬不来三芜市。占黄河不愧为园林局局长,他一下子想起了人们常说的宝塔松——雪松,那种树的形象就像一座宝塔,尤其是在下雪之后,更像宝塔!想起了雪松,占黄河豁然开朗,立即差人从苗木基地挑了一株健硕的雪松树苗来,亲手把它栽在园林局院子的北墙边。
占黄河三年前刚进园林局就定下了规矩:各处室的办公室设在南边,局长办公室、会客室和会议室都安在北边。园林局北墙边栽了雪松以后,从占黄河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就能看见一座绿色的“宝塔”了。
占黄河每日里能够看着宝塔松,就仿佛又回到了延安的宝塔山下延河水畔,工作起来就有使不完的劲儿!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十年,直到1966年占黄河被红卫兵扫地出门,关进了牛棚。园林局长被打倒了,园林局也被三芜市四新街道接管了,直接受街道革委会主任领导。
革委会主任的贵脚却从未踏进过园林局一步,他怕沾染了这里的牛鬼蛇神的气息,毁了自己的革命前程。园林局成了四新街道的一个无人问津的院子,整日里铁将军把门。

1977年拨乱反正,园林局恢复建制,占黄河原本可以官复原职,但是他拒绝了领导的好意,60多岁的他早已没了十多年前的激情,他告老还乡,安安心心地在延安的宝塔山下延河水边度过他的晚年去了。
三芜市园林局迎来了第二任局长,他曾是占黄河局长手下的一名处长。因为习惯了南边办公室的阳光明媚,第二任局长就把原来的处长办公室改建一番,做了局长办公室;而占黄河设在北边的局长办公室改做内部档案室。第三任、第四任、第五任......第十二任,此后的每一任局长都选择留在南边的办公室,没有谁想过回到占黄河坐过的办公室。
无一例外的,这十一任局长居然没有一人做满一届(5年),除去三位局长在第四年正常调动之外,另外八位局长,或撤职、或病退,都属于非正常离任。
2013年,郑向上坐上了三芜市园林局第十三任局长的位子。到三芜市赴任之前,他专门去丹山问了高人:为什么他的前任们少有善终?得到的答复是:返朴归宗。因为丹山盛产大师,相传好多政府高官、企业高管逢年过节都会到丹山的庙里、观里修心打坐参禅问佛。
郑向上念大学时候曾对玄学很感兴趣,做过一点点研究。从丹山回来之后,反复参悟“返朴归宗”四个字,渐渐明白了一点道理:要说在三芜市园林局,所谓的“宗”,会不会指的是第一任局长占黄河那个时代呢?
他查了档案,占黄河抓工作与此后历任局长并无本质的区别,唯一的也是最明显的不同就是占黄河的办公室在北边,处长们的办公室在南边!那就是这个啦!郑向上走马上任第一天,又把局长办公室恢复到首任局长占黄河的那一间了。
北边办公室常年见不到阳光。唯一的亮色就是窗外那一株高大的雪松,郁郁葱葱。

只要过了2018年12月,郑向上就在局长任上干满了五年。除了首任局长占黄河(13年),在三芜市园林局真正“功德圆满”的就是他了!郑向上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悟性高,把大师的四字箴言领会到家了,及时纠正了前面十一任局长的偏差,回到老局长的正轨上来了!嗯,老局长当年栽下的宝塔松,果然具有革命性的灵魂!
偏偏天公不作美,2018年1月的一场暴雪将老大不小的宝塔松压塌了一根粗大的干枝,垮掉了三分之一的树冠,郑向上暗自上火之际,新来的基材处处长莫仕问还申请将它锯掉!郑局长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呀!局长毕竟是局长,即使有火气也不能让下属看出来,所以他从园林局的作用、森林覆盖率和绿化面积的意义上,好好地给莫处长上了一课。
莫仕问处长被郑向上局长无由头地尅了一顿,又听万追风处长讲了那棵雪松的来龙去脉,不禁打了个寒噤:妈呀,一棵树,就有这么深的水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