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散文】端午渐近,岁月流芳......


端午渐近,岁月流芳……

1.
出刘家塆的胡个矶儿往西走,有一条路,指向白果塆。在这条路的起点的南边,有一坵东西走向的长田,叫白果大坵。从1983年分田到户,到1991年我离开刘家塆,我记得白果大坵一直是云家二爹家的责任田。白果大坵东起胡个矶儿,西接细刘塆稻场,因为它就在路边上,又靠近塆头,大牲畜和鸡鸭禽类常来糟蹋田里的庄稼,并不好管理。
云家二爹不愧为刘家塆最好的种田把式,他知道牲口家禽要去田里找吃的,指望着糊埂子拦截,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深耕细作,提高产量,才是出路。经年累月,常常看到云家二爹在他的责任田里忙活,仿佛他的全部乐趣就在这田里土里。
每到春夏之交,金黄的油菜花落尽,白果大坵挤满了蓬勃的油菜青禾,结的菜籽荚又长又粗。打路边经过的人们啧啧称赞:
“二叔,你家的油菜又是大丰收!”
“二爹,今年端阳到你家吃油粑、吃搞条、吃拖面!”
云家二爹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油粑、搞条、拖面都是老家人爱吃端阳节美食。油粑是糯米粉做的,搞条是面粉做的,拖面是用蔬菜(苋菜、韭菜、芹菜等)的茎叶和面糊做的,它们都需要在热油锅里炸过才能成为美食。炸油粑、搞条、拖面最好的油是当季的油菜籽新榨出来的菜油。
在我老家,新榨的菜籽油下锅,从生油沸成熟油,满屋子弥散着它特有的香气的时候,意味着传说中的端阳节就在眼前了!所以,种田人家过端阳的序幕早在油菜花儿谢了、油菜禾结荚的日子就拉开了。


2.
星期二晚上,看央视大剧《楼外楼》的大结局,居然在剧中听到了改编过的浠水民歌《一进团陂街》,脑子里立马浮现出“走进麦儿冲,麦子黄松松”的画面来。团陂,是我读高中的地方,正处于大别山南麓,却又是浠水境内一条大河巴水的中上游地区,连绵的山,蜿蜒的水,山水之间是广袤的田野,田里地里年年都有人种麦子。
初夏时节,从我的校园围墙上边往外看,风吹麦浪一片金黄,如诗如画勾起我们的思维浮想联翩:等到金黄的麦子收了,麦场上就有了堆积如山的麦粒,麦粒又加工成雪白雪白的面粉,面粉和成柔软的面团,发酵的面团做成发粑,上蒸笼蒸上半个钟点,白胖白胖的发粑可以出笼,一家人围坐饭桌旁,洁白的瓷盘盛着热腾腾白胖胖的发粑上桌了,哇,过端阳节了!
鄂东位于长江流域的中游,饮食习惯以大米为主,尽管农历五月明明有麦收,却依然被看做是青黄不接的日子。老家人将发粑(馒头)作为过端阳必不可少的食品,我觉得有给麦子正名的意义在里边;或者说,以过端阳吃发粑的“尝新”仪式给麦子一个说法!
不习惯一日一顿甚至一日多顿吃麦食(比如面条,特别是手擀面)的老家人就变换思路,把面粉吃出了花儿。除了面条,可做的吃法多了:有发粑,还有包面,还有烙壳粑,还有翻饺儿、搞条儿,还有拖面和馓子。反正新榨的菜籽油也装坛了,派得上用场:新的菜油和新的麦粉的碰撞,必然产生出异香。
单说这拖面就是一个神奇的面食。一绺蔬菜叶子,在拌有蛋清的面糊里拖过去之后,再入油锅一炸,瞬间定型,金黄中裹着碧绿,香气扑鼻而来,轻轻咬一口,蔬菜的清新、鸡蛋的营养、面粉的柔韧,全在里边了!
还有,用新面粉炸出来的馓子,更是新女婿给老丈人老丈母娘五月端阳送节的佳品。一担馓子挑过去,再呈上自己的庚帖,兴许来年就把媳妇儿娶回来了!


3.
昨天早上我们出门上班的时候,一辆电动小三轮从眼前一晃而过,把一片浓郁的艾香撒了一路——循香看去,那辆小三轮的后车斗里,码了结结实实的一小堆鲜活的艾蒿,三轮车主他这是送往前面的三里亭市场吧?买的人一定很多吧?离端阳节只有三天了!
每到端午,杭州人都会从市场里买来几把菖蒲和艾蒿,分别放置在自家的门楣上、窗棂上,据说那形似宝剑的菖蒲可以避邪,而这弥漫在居室的艾叶香气可以驱毒去晦。艾蒿有驱虫祛病的功能,这个我信。
春去夏来,各种虫豸迅速繁殖,五花八门的蚊子纷纷“闪亮登场”,张牙舞爪地向人多的地方吹响集结号。比起很多化学药物来,艾蒿熏烟是防蚊驱蚊最环保的方法;而艾叶泡水,用来沐足或洗浴,更是既经济又安全的好东西!
我做小学生的时候,没少割艾蒿、勒艾叶。割下来的艾蒿,晒干后扎成熏烟的艾把,用它燃出的烟雾,可以在房前屋后驱赶蚊虫;而勒回来的艾叶,晒干了,供销社和卫生院都会有人来收购——即使没人来收购,这些干燥的艾叶泡水洗脚或者洗澡,可以缓解皮肤搔痒、去除体表的毒素。
看着远去的三轮车,妻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从江郎山采回的一株野艾,把它栽在窗台上的花盆里,居然活了。她便说:端午节要到了,把花盆里的艾蒿剪了,挂门上驱邪去晦吧!我并不赞同她的想法。为什么要剪?活得好好的,就让它长在那里,照样能够驱邪去晦。


4.
参加工作以来,我的端阳节基本是在杭州过的。刚刚来杭那几年,端阳节还不是国定假日,还得照常上班。单位食堂里会在早餐多加一个粽子,或者一个咸鸭蛋,在中餐多加一根黄瓜,或者一条小黄鱼,多少能够增添一点节日的氛围。
其实早在端阳节快到来的一个多月前,办公室里的前辈王晓云老师早就张罗着给年轻的小同事们做香包(荷包)了。王老师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她那时在普高教毕业班的语文,同时还义务指导职高班的女生做手工——我记得她指导学生做的京剧脸谱系列手工艺品曾经得过市级一等奖!王老师更是一个用心的长辈,她见同一个办公室内年轻同事多,而且大多离家远,过时过节又回不了家,便把办公室张罗得跟家里一样温馨。王老师用她的手工特长,时不时给我们年轻一辈来一点小惊喜:谁的生日到了,她会悄悄在寿星的玻璃板下放一张剪纸贺卡;天冷了,她会去缝纫班车间给大家的电烫婆子(充电暖手盘子)缝制绒布的护套;冬至节,她会在家里包好饺子,邀请年轻同事们去她家共进晚餐......
第一回见王老师做香包是1992年的暮春时节。那时每天看她在上课之余分拣一些花花绿绿的布头,以为她要给学生布置手工课的回家作业了;时间久了才发现,分拣出来的布头她并未交给学生带回去,而是又开始着手准备各色丝线,丝绵,还有各种闪亮的小珠子、小金属片;再后来又张罗着去中药房配置草药、香料,碾成粉末,装进不同的小器皿里......问其他老师,才知道王老师要给我们小年轻做香包了。
我见过王老师做香包,程序似乎并不复杂。剪出两片形似的布,将没有图案的反面朝外,针脚细密地沿边走线,做成三角形或者口袋形状,再将有图案的正面朝外翻转,填入裹有香粉的丝绵,最后用丝线封口即成。但是,王老师给不同的人做的香包是与众不同的,事先想好不同的形状,选择不同花色的布料,使用不同味道的香粉,这才是真功夫,是最花气力和心思的。
参加工作的前五年,我年年端阳都收到了王老师做的香包,有虎头的、有云纹的、有粽子状的、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长的扁的,都不重样儿。挂在胸前、配在包上、挂上蚊帐,不仅好看耐看,而且香气宜人,令人闻之忘忧——民间说香包可以驱蚊去瘴,我看远不止于此,香包还能给人带来心神的安宁与祥和。
怪不得,刚参加工作的那些年,一个人在异乡过端阳节,我一点也没有离家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