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马拉多纳——你的足球上帝其实是个土狗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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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6日凌晨，据阿根廷媒体报道，马拉多纳在家中遭遇心脏骤停，尽管多辆救护车前往现场救助，但没能挽救马拉多纳的生命。足球之王遗憾离世，享年60岁。

这是一个被称为神的人，也有人说他是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然而他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他是人。他是迭戈·马拉多纳。

希腊神话中有一个数目极少的种族，叫半神。他们是神和人所生的杂种。所以他们有神的能力，又不能如神一样获得永恒的生命。他们游荡在人类的世界中行神迹，但并不从此头顶光圈坐上大理石底座成为雕像，或者登上奥林匹亚山享受香火的供养。

麦草青青，蒙古人看一眼就想牧马放牛，中国人看一眼就想开荒种地，马拉多纳看一眼就想带球过人。草地上的老马具备了全部神性，他狂风一样掠过所有对手，将敌人的头生子全部斩杀。他率领族人在草地上劈开红海，直直地奔向应许之地。为了达成那些只有神才能完成的伟业，他甚至征用了上帝的左脚，1986年还饶了一只左手。

每个男人在年少无知的时候，都曾经幻想过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然而真正做到的仅有彼得·帕克、托尼·斯塔克、克拉克·肯特和马拉多纳等少数几个人，这其中只有马拉多纳不是卡通人物。如今混迹于中国的意大利世界杯队长卡纳瓦罗说：能一个人改变足球比赛的人，马拉多纳是他所见之唯一。肥罗不能，齐祖不能，梅西C罗亦不能。

在105mX68m的草地之外，马拉多纳是一个典型的符号，他是个不具危险性的革命者，是对固有世界秩序的微小挑战者，他痛骂国际足联，自称反美斗士，把打游击的切·格瓦拉纹在身上，和卡斯特罗相互捧臭脚，这一切很像《水浒传》里的土狗好汉，通过非正常道路走上“上流社会”，但从内心却一直不被当作“自己人”。

图源：Alfredo Tedeschi/Reuters

马拉多纳就是人本身，是人类抽象出来的一张典型面孔，他不受理性和神性的指引，只相信与生俱来的生命力和攻击性，朴实、热烈、生猛，一往无前。他代表了人类的不节制和放纵，天赋不节制，欲望不节制，这样的人不被道德观念所约束，也不为鲜花感动，也不在黄金或者荆棘的冠冕之前，俯首帖耳洗心革面。他们妄图白日飞升脱离地心引力，又不断跌落到尘埃中再继续下坠。他们不是长翅膀的纯洁天使，自天庭和云朵里降临，他们是嚎叫的土狗少年，瞪着血红的眼睛，用尖牙撕咬天堂的铁门。

这样的土狗少年不可能体面，即使被天庭招抚位列仙班，也无法习惯被豢养的憋闷。土狗少年马拉多纳在名利场和上流社会走一遭，却没有迷失自己的本性，既使被供在足坛的神龛中，他还是从前那个土狗。足球之外，他不过是政府战败后的鸦片和酒精，是萧条时期的人民的电热毯和干面包，是商业社会的情趣用品和喜剧演员。

于是他报复性地更加土狗，他暴发户后的故事就不用说了。吃喝嫖赌抽，二世祖败家子一样争分夺秒地糟害自己的身体，终于在60岁时成功把生命过完。其实，何苦呢，又何必呢？装一下有那么难吗？王朔说过，B是一样的B，装上见高低。你看人家贝利不是装的挺好的？德艺双馨，老艺术家，多受人待见。你看贝克汉姆退役那么多年了，还能拿到上亿的代言广告费不是？

关于老马的盖棺论定，天下足球的文案原来曾经深得我心：

广袤的潘帕斯草原孕育了足球世界中太多伟大的名字，但这其中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可以成为一门宗教，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永远与上帝相连，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被其他所有的伟大名字视作伟大，这个唯一的名字就是迭戈·马拉多纳。

但如今的我对所有洋溢着激情的排比句有着深深的怀疑——马拉多纳的身上，难道只有一个发着圣光的印章上面刻着“伟大”吗？张晓舟说老马是“一个革命时尚图腾符号，一个风华绝代的混世魔王，一个一笑倾国的玩世小丑，有时大智若愚，有时又大愚若智。”

一辈子躲在图书馆里的博尔赫斯喜欢用最大的热情歌颂高乔人的好斗，一如他们生活在伊比利亚半岛的祖先——即便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也要向风车发起全副武装的冲锋。他们乐于向巨人的眉心发射石弹，尽管这攻击仅仅聊胜于无。

限于资料缺失，我不确定马拉多纳是不是高乔人，虽然那张沟壑纵横的方脸上可以看出明显的土著棱角。他属于足球，又不限于足球，或许他对于足球虽有足够热爱但也没有多么纯粹。“上帝之手”和随后的“上帝之脚”明白无误地告诉世界，他的下限和上限都在哪儿。他能登上足球的王座，也能往上面吐口水。

图源：MaradonaPICS

浑身毛病的马拉多纳进不了先贤祠，虽然布宜诺斯艾利斯压根也没这玩意儿。土狗上不得台面，活着不能，死了也不能。土狗和宏大的神庙无法共存，一场体面的献祭需要的是猪牛羊，没有人会给祖先或者神灵摆上一盘热乎乎的狗肉。

但我估计马拉多纳根本不在意这些，终其一生，他都活得像一个真正的土狗少年。

活着踢球，死了算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