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庆茹散文选】张爱玲：越辉煌也越凄凉 / 四六文摘

编审：红柳

张爱玲：越辉煌也越凄凉

文/庆子

这本《小团圆》混杂在别的书中，不知在案几上放了多久。一个月圆之夜，月光伴着清凉的风透过薄纱，悄悄涌进了卧房，朦胧中有点落寞，我半躺在床角，伸手摸到了它，开始翻阅，仿佛刻意为之，其实只是巧合。

记得一九八八年我开始练习写作时，天津的郑荣华老师寄来许多中外名著，其中就有张爱玲的《传奇》，浅绿的封面，简素的图案，当时很喜欢，感觉这个民国女子孤僻冷艳却才华横溢，那些被岁月侵染的人物和生活场景离我那么遥远，但又触手可及。不知从哪里听到一句“汉奸”的话，莫名其妙又愤愤不平。原来是与胡兰成有关。后来因为生活环境闭塞心思不定，没能了解她更多。即便当时了解了更多，没有人生阅历，也难解张爱玲其人其作。就像读《红楼梦》，二十岁和四十岁读的感受绝然不同一样。

白驹过隙，一晃二十年过去。期间，从乡村到工厂又到县城，搬了n次家，遗弃许多东西，但《传奇》没有被遗弃，反倒被拣出来读过n次，直到掉了皮残破了，才藏进柜子里不再翻弄。

某日在网上看到陈丹青对胡兰成的评价：“胡兰成谈男女关系很深入、诚恳，是中国所有谈男女关系的文学中，所没有达到的境界。出轨，我也有过，但我却不敢写，我没有胡兰成的诚恳。”

陈丹青避开人性缺陷，赞扬胡兰成的诚恳，是否带了同情姑且不说，确有为“不忠”辩解的嫌疑！没人否认胡兰成的诚恳，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诚恳终归是不错，但对他这种品质我心怀芥蒂。也许男人之间的“理解”更深一些吧，陈丹青所谓“境界”，应该是胡对每位妻子到位的评价，包括对张爱玲“敬一炷香”，因为“爱玲开了我的聪明。”那么张爱玲又是如何看待前夫胡兰成的呢？《小团圆》的出版正是一个契机，一个最全面最好的契机。

当这部书被炒得火热时，我正忙于生存的琐细与波澜，无暇细读。后来是平稳了，但读书的兴趣大减，搁置几案，不知抹去多少岁月的尘埃，终于捧在了手上。

在异国的孤单里回首往事，那该是怎样一番滋味在心头、在笔端呢？

有人说《小团圆》是一部冷酷的成长小说，现世感更浓重。它更多揭示了人性的复杂、诡异和善变，揭露出那个乱世的亲情、友情、爱情的真相。从“九莉”身上，既暴露了东方文化的没落与残破，也体现西方文化的开放与冷漠，这样的文化背景虽然不完全张爱玲式，但那是真实的张爱玲的世界，真实到绝望。我们从九莉和邵之雍的关系上看到胡兰成的影子，从起初二人矛盾的欢喜，缠绵的幸福，到热闹的孤单，苍凉寂寞的分手……虽然《小团圆》不仅仅写了邵之雍与九莉的关系，也写了其他人的关系，包括家族、离婚的母亲等，但无不可以一一对照。

对于《小团圆》，张爱玲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迴，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麼东西在。”

什么东西在呢？每个人在经历情爱之后，都要回头问问它的意义何在。经历了之后，才会明白，真爱并不能为你带来实际的利益，它只是增加了人生的宽度与厚度，更接近道德层面，使人性趋于圆满和纯粹。

梦魇之后还剩下什么呢？就像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意义，他是站在人生的高度怀着深深的慈悲，来透视人生，领悟人生。《西游记》也是。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张爱玲这句话，饱含了太多人生内涵。

张爱玲写《小团圆》的目的，是要给世人一个更真实的张爱玲，一个最后的总结吧。所以《小团圆》是张爱玲一生艺术化的结晶，是一种浓缩或升华。在她自己的经历里，她更清晰地看清了尘世，也看清了自己，她毫不留情地揭露、审判，美与丑，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她不原谅，不宽宏，也不抱怨，体现一种决绝。

正如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张爱玲辉煌于乱世孤岛，也凋零于孤岛乱世。

人们都知道乱世的无常和短暂，干嘛不及时行乐呢？即使在太平年月，及时行乐的人也大有人在，不考虑责任和后果，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一味去放任。

胡兰成身上固然有旧式文人的洒脱旷达，随遇而安，但品性和层次毕竟不高，不仅政治上摇摆不定，缺少担当，感情亦然。张爱玲终归是遇人不淑，在这样一个男人身上，把自己一生的爱情用完，燃尽，最后心灰意冷，遍体鳞伤，转身离去。作为女作家，张爱玲犀利，作为女孩子，她幼稚，她只要爱情，不要别的，政治于她更是遥远。但她也是无可奈何，那样的家世和童年，我们还能要求她什么呢？她毕竟忠于自己，为中国文学史留下那么灿烂的一笔。

时间会让人慈悲，剔除伤害，总会有一丝绚丽的色彩印染在岁月里，像苍凉中的一抹微笑。好了，就让那微笑多留一会儿吧。

一九九五年中秋夜，张爱玲逝于洛杉矶，享年七十五岁。她选择在一个中秋夜离开，也是意味深长。这苍凉的月亮神，会把她的灵魂载向何处？她的逝世使她在文坛上再次复活，她的美前所未有，与她的孤独寂寞一样。此时，隔着时空的玻璃墙望回去，越光辉的成就也就越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