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与罗马（四）中西商道
仁政的负担
2017年夏，中蒙联合考古队在蒙古国杭爱山一处红色石壁上，发现了一幅摩崖石刻。经专家学者确认，这就是许多古书都曾提到的汉朝大破匈奴后的“燕然山铭”。
这块碑文，对罗马帝国也很重要。正是因为这一仗结束了汉朝与匈奴两百年的拉锯战，使北匈奴一路西走，引发了中亚草原民族西迁的连锁反应。
匈奴为什么要西迁？2013年，美国古气候专家Edward R. Cook提出，匈奴的西迁与气候变化有直接关系。在公元二三世纪，蒙古高原和中亚草原经历了长达百年的严重旱灾，游牧族群无法生存，要么南下中国，要么西迁欧洲。匈奴在与汉朝的战争中始终无法获胜，只能西迁。他们与中亚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一起，冲向另一个农业文明中心——罗马，最终瓦解了西罗马帝国。
如果汉朝没有抵抗住匈奴的南下，东亚史与世界史都将重写。汉武帝即位七年后（公元前133年），不堪匈奴持续进犯，开始了十二年的汉匈战争。最终，在霍去病定鼎河西的决战中，匈奴浑邪王率四万部众投降。汉武帝决定在边郡安顿他们。大臣们抗谏说，匈奴为非作歹，现在要用官府的钱财去供养，让汉民去照顾，这会伤害中国之根本！汉武帝沉思后决定，由皇室出钱安顿这批匈奴部众。
有人质疑，汉朝为何不将战败者为奴，反而自掏腰包供养他们？答案是，在儒家“仁政”思想的影响下，汉朝要的是人心归顺。匈奴部众只要诚心归附，就是中国百姓，就要以仁义财帛待之。
但是，仁政的负担太沉重了。中原和草原同受天灾，小农出现了大规模破产，他们为了生计，被迫将田宅卖给巨商大贾。而从中渔利的投机商和大地主从来不关心国家利益。甚至当朝廷为平乱向他们借钱时，他们居然以朝廷胜算不大而不肯借。
对此，朝野一直寻求解决农商矛盾的办法。以法家思想为代表的提出“重农抑商”，可是，商业是汉朝繁荣的基础。儒家则提出减免农业税，但减少了税收，中央财政又拿什么去抗灾打仗？
直到汉武帝时期，一个名叫桑弘羊的商人让这个问题得到有效解决。
儒商的家国责任
出身商人之家的桑弘羊十三岁时，进入宫廷给十六岁的刘彻（日后的汉武帝）当伴读。二十年后，当商人再次拒捐时，愤怒的刘彻在桑弘羊的策划下，于公元前120年，下令将全国制盐铸铁的经营权收归政府。盐和铁是古代社会最大消费品，官方以此垄断了最大财源。
此外，桑弘羊发明了“均输法”和“平准法”。均输法，就是各地将当地最丰饶之物品作为贡品上交朝廷，再由官营网络运往稀缺地区出售，帮助政府在不增加农税的情况下获得了巨大财力。平准法，就是以官营网络解决价格波动。某种商品价格过分上涨或下跌，国家就向市场抛售或买进该商品，以平抑物价。
桑弘羊还统一了币制，将各郡国分散的铸币权收回到朝廷。正是他的这套宏观调控政策与建立的中央财政体系，不仅帮助汉朝扛过了农业灾害和匈奴进犯，而且为汉朝取得诸多成就提供了经济保障。
中国汉代儒商的代表人物——桑弘羊
桑弘羊具有商人的气质，也服膺儒家精神。他将个人财富投入到开发屯田与治理水患，为国家“经营天下”。作为一名商人，是要追求建立跨越任何束缚的私人商业帝国，还是在独善其身之外去兼济天下？桑弘羊给后世的中国商人留下了商道使命这个永恒的话题。
中西商道的分殊
和桑弘羊同时，罗马帝国的头号巨商是克拉苏，他是“罗马最富有的人”。克拉苏致富的方法是，利用罗马没有消防队，自己成立了一个五百人的私人奴隶消防队。谁家的房子着火，他就带人上门要求廉价收购房产。如果房主答应，他就灭火。如果不答应，就任由其烧光。等房主不得已将房子低价卖给他后，他再加以整修，高价租给原来的苦主居住。就这样，他“趁火打劫”，买下了大半个罗马城。克拉苏还经营着罗马最大的奴隶贩卖生意。他的遗产，相当于罗马国库的全年收入。
克拉苏之死
克拉苏死于远征安息帝国的途中，但他进攻安息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自己。罗马有条潜规则——谁打下新行省，谁就有权先行搜刮那里的财富。像克拉苏这类的商人政治家，放在中国，其发家手段在商界都得不到尊重，更不要说当政治领袖。而在罗马，只要一个人的财富足以武装起一支军队，足以兑换足够的选票，他就可以坐上政坛的宝座。
近代以来，有人认为中国的商业精神是儒家农业文明的支流。实则不然。中国的商业精神恰恰是儒家农业文明内在的重要部分，它不是被动接受了儒家思想，而是对儒家思想进行了实质性修正。
早在战国时期，齐国宰相管仲就提出，用市场调节财富，用货币塑造价格，用利益机制来引导社会行为，反对以行政手段强制管束。这些思想是非常现代的。可见，中国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经济，并非没有工商文明的种子。
有人说，中国工商文明一开始就被儒家套上了道德伦理，后来又被套上了家国责任。正是这种双重束缚，让中国没能很快产生出西方式企业家。然而，道德伦理和家国责任正是今天西方企业家们必须要回答的问题。纯粹自利能否自动达成社会共利，如何厘清国家和个人的利益边界，自由经济能否脱离国家主权？这些问题，中国在两千年前就开始思考了。
潘岳，男，汉族，1960年4月生，江苏南京人，历史学博士。现任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国务院侨务办公室主任、中央社会主义学院第一副院长。中共十七大、十九大代表，中共第十九届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