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齐敏》（10）
俊生回来了，街坊邻居们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都是说是好事，不管怎么样，一个家庭没破裂，夫妻又团聚了。齐敏爸妈听了，也连连点头，齐敏妈是个有谋略的女人，她猜俊生可能不甘心给残疾的敏子当上门女婿才出走的，他出去了一趟，受了磨难，刚好胆子磨小了，回来再挨顿打，又在女儿面前下跪了，以后在家里就矮一头，现在趁这个机会让他服顺了，就算将来她和敏子她爸老了，敏子也管得住他。
她告诉俊生这个房子都是为他和敏子盖的，房子盖好了，他们老两口还住后面旧屋，他和敏子住楼房，俊生回来第二天就在自家房子工地上干活，他到底是在外面工地上干过了，能跟师傅们说几句，碰到师傅们提什么要求的时候，齐敏妈也叫上他，问问他，在外人面前给他做面子。
晚上收工了，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说起各种出去打工的人的传闻，有的在工厂被机器断了胳膊锯了手，有的在外面犯事被抓起来，还有的辛辛苦苦的干，钱没挣到多少，各种病倒是落了一身，最后她就说：“在外面一个农民打工能赚多少钱回来？像我们家这样开店，不吹风受雨，安安稳稳，多舒服！”俊生听完了，自觉地去刷锅洗碗。齐敏冷脸坐在凳子上,看他抱着高高一叠碗盘出去。
齐敏妈问：“今晚还是让俊生到大龙家旅馆里睡吗？”
“我不管他去哪里睡，反正不能进我房间。”齐敏站起来，“我累了，我去睡了。”
齐敏爸张口想说什么，齐敏妈使了个眼色，他又闭上嘴。
等齐敏出去了，他低声问齐敏妈：“敏子老不让俊生进房门，行吗？”
齐敏妈朝他翻了个白眼：“他才回来几天，敏子就跟他和好了，他还以为敏子好欺负呢！“
“我觉得俊生现在确实改过了，白天干活蛮卖力的，以前我们说他，他有的时候还不服气的样子，你看，你现在说他，他一点儿不反嘴，都听进去了。你劝劝敏子嘛。“
“你这个呆瓜！以前敏子对他那么好，他好像心里还有点看不上我们敏子，现在让他耗着，让他等，让他晓得没有女人的滋味，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看不起敏子! 你要长点心眼！“
“我要心眼干嘛？反正我们都听你的。” 齐敏爸歪歪头，鼓着嘴。
齐敏妈竖起眉毛，批了他一通，直到听到门口的脚步声，知道是俊生，停下来不说了。她对走进门的俊生说：“今晚你还是跟你爸去大龙家睡。”
“哦”。
俊生看看齐敏的卧室，脚在地上粘了一下，又拔起来，跟在齐敏爸后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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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敏不肯让俊生回房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白天，年轻的帮工们问俊生: “程俊生，今天晚上你老婆还让你进门啊？”
俊生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拌水泥，他低头使劲铲着水泥，铁锹铲到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没理他们，装作没听到。
一个年轻的男人给他出主意：“要是我老婆敢这样对我，我就把门撞开来。”
旁边的朋友笑他：“屁哦！你先找个老婆再说，等你结婚了，看你敢不敢撞老婆门。”
俊生的腮帮绷紧了。
杨兆光在帮工中个头最大，一件灰色开线的旧线衫有点缩了，裹在身上，显得肩膀特别宽，他也觉得了，故意姿势幅度做的更大，摆出一副力气用不完的架势。他手里提着一桶沉甸甸的沙浆，从眼角里看到齐敏从厨房里出来，提高了声音说：“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夜里一个人睡，我肯定担心的一夜睡不着。”他说到”这么漂亮“四个字时腔调拖长了，格外抑扬顿挫。
俊生把铁锹戳在水泥堆里，回头吼了一句：“你们都没事做了？！”
杨兆光嘬嘴吹了声口哨，“还管我们呢！到底是出去过的人了。”他招呼同伴，“赶紧去干活喽。”他晃着砂浆桶，三步两步跨上楼。其他人也都散开各做各的事去了。
俊生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从水泥堆里拔出铁锹，凶狠的铲下去，扬起来，又铲下去。
齐敏听到了他们的话，尤其是“这么漂亮”几个字清清楚楚的钻进耳朵，又一路钻到心里。她目不斜视的往堂屋走，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俊生独自在那儿，叉着腿，推着铁锹，胳膊肘尖尖的顶出来。她哼了一声，跨过门槛。
她从货架上拿下一瓶酱油，一侧头，正墙上的小圆镜里是她的影子，屋外的阳光亮的发白，她的脸背着光，只有头发顶上蓬松的蒙着光，眼睛乌沉。她伸手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颧骨处滑到嘴角，又沿着光洁的下巴下去了。
她手落在衣领上，怔怔地看着镜子。
她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件事，她那会儿上五年级，班里转来一个外地来的男生，当时镇上几乎没有外地人，男生的口音和衣服样式都显得与众不同，他还皮肤白净，站在其他黑泥鳅一样的男孩们旁边，很引人注意。有一天，她早到学校了，教室门没开，那个男生也早到了，两个人一起等。她那时候年纪小，还天真活泼，就想和这个男生说说话。
她当时说的什么已经忘了，应该就是“作业写了没有”之类的话，男生回答她的话她却清晰的记得，他歪靠在墙上，翘着下巴，随意的说：“小瘸子，把你的假腿给我看看。”她毫无防备，被这句话打的面无血色、全身发抖。那一刻，她发觉异性对她轻蔑的逗弄。她睁开了眼，看到越来越多这种轻蔑的逗弄。她变得怀疑自己，怀疑别人，有男生说她漂亮时，她第一反应是愤怒，她昂着头，冷着脸，将男生远远隔开。
但是当她从少女变成女人，这种逗弄慢慢的少了，在小镇的环境里，大家都是熟人，浪荡无畏的男生们变成要成家立业的男人，懂得了成年人的规矩和关系，嘴里无所顾忌的话缩到了眼睛里，成了飘忽暧昧的眼神，其他男人没有人当面夸她漂亮，但是俊生也没有。直到这个鲁莽的乡下男人杨兆光。
齐敏对着镜子照，分开嘴唇，摆出一个微笑，真的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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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敏家的三层楼房盖好了，崭新的白瓷砖墙面大钢框玻璃窗，很气派。一楼做店面，二楼两间房，一间是齐敏卧室，原来后院旧屋的家具搬进了新卧室，另一个房间按齐敏妈的意见摆了沙发，像城里人家一样有个客厅，三楼房间是空的，只放了一张木床，有亲戚来可以睡。齐敏爸妈还住在后院，一来他们懒得爬楼，二来齐敏妈证明了她对俊生说过的话：这个楼是为他们小夫妻盖的。
齐敏家收拾好了，装扮一新，就摆酒席庆祝。中午吃饭，从早上亲戚们就陆陆续续来了，和去年结婚办酒席时不一样，齐敏这次是结了婚的女人了，她和其他妇女们一起操持酒席，快到中午的时候，齐敏到前面让打牌的男人们停下来，她和几个女人擦桌子挪椅子，准备开席。
有个人走到她旁边说：“今天热闹啊。”
她抬头一看，是杨兆光，他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夹克衫，领子竖起来，顶着他的方下颌。齐敏十来天没见过他，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打扮得很时髦嘛。”
杨兆光嘿嘿笑，“能不能在你家蹭顿饭？”
齐敏有点惊讶，“今天来的人都是出礼的。“
杨兆光挑挑眉毛：“我也是要出礼的。”
他走到旁边登记礼金的人那边，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登记的人问他的名字，拿着毛笔，在大红纸上写下了，又问他是哪边的亲戚，杨兆光含糊的说：“是朋友。”齐敏手里摆着碗筷，心里想这个人胆子真大。
他回来朝齐敏说：“给我安排个座位。”
齐敏说：“座位都排好了，给你坐哪儿呢？”
“你坐哪桌，给我加个凳子就行了。”
齐敏领他到后屋里的那桌坐，那桌是小辈亲戚，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杨兆光坐在里面，一个人顶两个人宽，齐敏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齐敏妈一开始没看到杨兆光，后来上菜的时候看到了，她把齐敏拉到外面，问：“那个杨兆光怎么坐在席上呢？他又不是我们亲戚。”
齐敏说：“他出了五十块钱礼，说是想吃顿热闹饭，我就让他坐后面那桌了，反正那桌都是孩子。”
齐敏妈看她：“那个杨兆光名声不好，叫他吃了就走。”
“什么名声不好？“齐敏回视她妈：”吃顿饭有什么关系？“
“他谈过两头亲事，”她妈压低了声音：”都跟人家女孩子睡了，又退亲，现在没有人家想跟他说亲。他就四处勾搭女人。”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就吃顿饭而已。“齐敏第一次听说，但是脸上不露声色。
厨房里人喊她们去端菜，齐敏就不跟他妈说话了，去端菜了。她后来没有去杨兆光那桌。
酒菜上齐，客人们吃了大半后，齐敏也饿了，在厨房盛了一碗饭，夹了点菜，坐在小凳子上吃。她看到杨兆光从后屋走出来，伸着脖子望，她妈从前屋出来，问杨兆光：“吃好了？”
“好了。”杨兆光站正了。
她妈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吃顿饭嘛，用不着出礼。”
杨兆光愣了一下，把钱推回去：“大妈，我都出了礼，你看得起我，就收下来。”
她妈脸上带笑：“讲这个话呢，有什么看不看得起？我们只收亲戚的礼，哪能收你的呢？你打零工，挣钱也不容易。”说完了，她扶了一下杨兆光的胳膊，“我送送你。”
杨兆光看看旁边吃好饭站在院子里的客人，脸涨的赤红，“我自己走。”他两手往口袋里一抄，往外走。
他走进前屋的时候，看到俊生坐在那儿陪着几个长辈亲戚喝酒。他故意从俊生旁边擦过去，到门口的时候，晃着头，哼着一首流行歌曲走出去。
俊生正端着酒杯，给齐敏的大舅敬酒，肩膀被人杨兆光一碰，酒洒出来了，他皱眉回头，看到杨兆光张狂的背影，他眼睛瞪大了，再看看旁边，不明白杨兆光怎么从后屋出来，但是齐敏大舅在等着他敬酒，他忍住气，又倒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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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完饭，还有两桌客人留下来打牌，吃过晚饭才走。客人走了以后，齐敏一家整理打扫，归置礼物，到八点多才搞好。
齐敏去洗漱了。齐敏妈把礼金簿搬出来，拿过计算器，开始和齐敏爸一起算账。
俊生坐在凳子上发呆。齐敏妈算到一半停下来，对俊生说：“你也去睡吧。我跟你爸把今天亲戚出的礼算算。“
俊生站起来，犹犹豫豫的不走。
齐敏妈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就告诉他：“你去吧，敏子心软，你不要老是一声不吭，哄哄她，说点好听的话。去吧。“
俊生看看神色温和的齐敏妈，点点头，出去刷了牙，烫了烫脚，到了前屋。
走在楼梯上，他心就开始跳的快了，上了最后一节楼梯，他看到齐敏门关着，他停下来，侧耳听里面的声音，他听不到声音，只看到门底下透出黄色的灯光。
他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齐敏正靠在床上看电视，见他进来，摁了电视，呵斥他：“出去！“
俊生进了门，站着，过了会儿说：“敏子，你妈叫我上来睡的。”
齐敏掀开被窝，拿起旁边的假肢戴上，看也不看他，走到门口，朝下面喊：“妈！妈！“
她喊得又高又尖，她妈听到了，从堂屋跑出来，站在楼梯底下问：“敏子，怎么啦？“
齐敏说：“你叫他上来，干嘛？“
她妈走上楼梯，看到他们俩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她把齐敏拽进屋：“俊生是你老公。你再生气，一个多月了，也可以了。他都向你那么赔礼道歉了，还不行啊？“
齐敏冷着脸：“你原谅他了，我没有原谅他。”
她妈问：“那你要他怎么样才原谅他？”
俊生站在旁边，低头听。
齐敏看他的样子，心里冒火，“我不想怎么样！反正他不能进我房间。”
她妈说：“你能不能懂事点儿？我跟你爸这么辛苦，把家里钱都拿出来，盖了新楼给你们住，让你们小夫妻和好，你们再吵，你还想让人家看笑话？”
“人家！你就整天想着人家怎么说你！“齐敏嗤笑，”你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齐敏妈提高声音：”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活在世上，能不在乎别人看法吗？再说，我们要脸，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就愿意让人家笑你，背后议论你？！“
“你整天就说别人怎么想，别人怎么说。我从小到大，都听你的，你让我留在家里，我就留在家里。你让我结婚，我就结婚，你让我不要这样，不要那样。”齐敏声音发抖：“我都听你的，又怎么样？我过的好吗？“
齐敏妈听她这么说，来气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这样，能出去做什么工作？你结婚，也是我跟你爸千挑万选，打算了再打算的。你说你过的不好，是跟哪个比？跟你的朋友小云比，她是自己找的老公，她也出去打工了，听说她老公赌博，她还要替他还钱！她过的比你好吗？要是你自己找个男人，能找个什么样的？”
齐敏的眼泪滚下来：“你其实就是和别人一样，看不起我。”
她妈气的捂住胸口：“你就这样想你妈的？我这么为你着想！这么多年，我为你费了多少心！“她还想说，但是看到齐敏的眼泪又忍住了。她叫俊生：“俊生，你过来，我脾气不好，不多说了。你是敏子老公，你劝劝她。”
俊生挪过来：“敏子，妈也是为你好。你不要哭了。“
齐敏背过身擦眼泪，不理他。
齐敏妈按捺住脾气，说：“俊生，你给敏子倒杯水，拧条热毛巾擦擦脸。”
俊生去下面倒热水拧毛巾去了。
等俊生下去了，齐敏妈拉着齐敏坐到床边，放柔了声音说：“敏子，你想想，我跟你爸只有你一个孩子，什么都是为了你。男人哪！没有一个好的，你找了别人，就没有问题吗？就我们镇上，赌博的、好酒的、打老婆的、在外面找女人的就有好几个，更不要讲那些好吃懒做的。一般男人你嫁给他，就要服侍他，烦心事多了！俊生一时糊涂，但是他回来了，也改过了。俊生好管，勤快，脾气软，长得不丑，妈是挑了很多人才找的他。”
齐敏抹着眼泪，说：“妈，我以前也是想好好跟他过，但是我现在真的不喜欢他。他这样的人。。。”
齐敏妈说：“敏子，你还小呢，夫妻不是靠喜不喜欢过下去的，一开始喜欢，后来又不喜欢，就不过了？婚姻就像做生意，要有手段，要有能力，才过的好。那些家里鸡飞狗跳的人都是头脑不清楚，做事冲动的人。我们不能跟他们一样。”
齐敏苦笑：“妈，我不像你有手段，有能力。”
“哪个讲的？！”齐敏妈说：“你是我女儿，你就像我！”
齐敏说不出话了。齐敏妈觉得她听进去了，她看到俊生端着一盆热水和毛巾进来了，就站起身，说：“俊生，你给敏子擦擦脸，你们早点休息，忙了一天，都累了。“
俊生拧好了热毛巾，递到齐敏手上。
齐敏妈出去了，给他们带上门。
齐敏呆呆地看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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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生躺在床上，听到齐敏轻微的呼吸声，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他轻轻的叫她：“敏子。“
他把手搭到她肩上。
齐敏立刻往里挪，把他的手甩开。
俊生贴上去，伸出胳膊环住她，闻到她身上温暖的味道，她的头发拂在他的脸上，他不禁收紧了胳膊，一只手去掰她的脸。
齐敏梗着脖子，不肯转过脸。
俊生抬起身子，俯过去，去找她的嘴唇。
齐敏使劲推开他的脸。
俊生捉住她那只手压住，自己的手从她的秋衣底下探进去，呼吸急促的喷到她的脸上。
齐敏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摇头躲避他。
俊生翻到她身上，她曲起腿，用膝盖顶他。俊生没防备，痛哼了一声，他恼火的压住她。齐敏拼命的扭动，“程俊生，滚！”
俊生喘着粗气，扯她的裤子。齐敏抓他的胳膊，挠他的脸。两个人在床上打起来。
俊生不敢骂她，但是手上使上了劲，摁住她的肩，手指压进她的肉里，腿撞她的下身，齐敏痛的吸气，她唾他的脸：“不要脸!”
俊生掐住她，咬牙切齿的低喊：“我不要脸！我程俊生就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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