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赋随感录
齐应凯
辞赋也者，凌云乎青史，悦目于当今。傲立于文体之林，大观于古贤之著。灿灿也，可士子逞才；煌煌也，曾庙堂争冠。历风云而绍继，遭斫丧而绵延。洵为辞采之雄魁，中华之瑰宝也。余从庶务，读绮丽于累年；时在晷暇，叹鲜华于仍岁（1）。所谓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是以积跬步于懵懂之间，悟渊微于踟蹰之后。效朋侪之斐炳，探辞赋之邃深，陶然豁然，各美其美。况乎穷搜博采，累月积年，虽则不敢自矜，无由亲炙，姑且管中窥豹，井下窥天，遂得四五瞽言，二三萏议（2）。何不借助于管城子、楮先生，集散成篇，握纲提领，或具美芹之献，必引巨擘之思。遂尔衍作骈文，分为八论；命称体会，聊表一心。
一曰欲行文而辨体
何以识有百科，赋分诸体？盖因不从规矩，无以方圆。稽乎辞赋之先声，滥觞于屈宋。遂有骚之体、赋之风。观其句中句尾之兮声，炽烈炽张之情调，则辨明简易，而抒作困难。少蕴蓄之情，乏深沉之气，缺瑰奇之藻，欠悲悯之怀，自不能为，殊非易事。逮及汉帝之一统，华章之大成，乃有马杨班张，堂皇富丽，展千秋之画卷，开一代之文风。盖因不壮观，无以彰迄今未闻之圣略；非巨构，无以述亘古未有之雄图。况且士之所迷，时之所重。上之好也，下必甚焉。于是乎问答于恢弘，铺陈于璀错。表征于对话，乃其形焉；大美之蕴涵，是其质也。巨丽奇工乃为容，骈偶整散乃为语。若以问答篇幅诠其体，以艰深藻绘论其愆，则失之于偏，复拘之于小。
至于六朝骈俪，百代风行。顿开偶对之潮，遂有齐言之喻。溯其本，惟汉语之功；稽其源，乃诗经之脉。启律化之风尚，嬗变于前；倡精修之内涵，纷陈于后。“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3）”至乎唐，盛于律。世传赋谱，天眷士人。逞才聘艺于谨严，科举定型于精密。辨明于官韵，余韵递传；迭出之赋章，凤章华灿。争鳌于三四百字，拔俗乎一千余年。是以正于规，习于范。至今也犹为茂典，据此也可鉴俊材。而骈赋之征文，乃今人之多务。骈为主也，散以充之。声律以谐，典实当具。其与骈文之别者，有韵与不韵之分。余以为汉赋问答之规，亦可施用于骈律之赋，既明于异体，可达乎殊途。另类体裁，是为文赋。韩柳所创，弟子乃尊。及宋代之所崇，洵欧苏之所擅。观其重义理，少铺排。偶以韵声，多为散句。显参差而错落，尚流丽而自由。然则《秋声》《赤壁》之余，《苦笋》《燔薪》之外，差可比拟，罕有知名。纵有新变之功，实乏依循之道。若无厚深之学养，卓越之才华，则难以遣驱，无从驾控。今当以功驭体，因事陈词。综采诸体之长，以丰笔力；揣摩古贤之法，而续源流。“漫云无范鸿文，徒麟麟而炳炳；要识别裁伪体，自正正而堂堂。（4）”庶几小成焉，或然稍类矣。
二曰立意深以铸魂
乐天云“立意为先，能文为主。”洵昔贤之至论，往代之通规。欲卓荦于篇章，必鲜明于统帅。比之以五官齐整、一体簇新，而失之于神质卓然、性灵焕若者，孰大孰小，孰重孰轻，不亦自明乎？尝闻立意大于主题，灵魂铸于架构。胜也者追颖迈，冀絶新，别出心裁，自出机杼，自美复达于共美，匠心犹合乎道心（5）。则见其美在骈，其畅在韵。华于藻采，耀于精神。
何以如斯？总归多法。不惟谋篇结构，属对韵声，犹在围绕主题，拓宽思路，以神灌注，以意贯通。当不至于义理不明，核心不显。主张乖而逻辑乱，认知浅而矛盾生。颂此花而抑彼花，则侪伦生隙也；褒南邑而贬北邑，或兄弟失和焉。而求境界之高，生发之妙，载承文道，弘朗颂声。涌流浓烈之情，洋溢迥殊之见。则需聿追经典，俯仰古今，累月积年，攒珠缀玉，方可得文之颖异，赋之高超。苟意不在先，则言愈多而理愈乱；意不能胜，则辞愈僻而文愈聱。所谓先质后文，吐华含实者也。
三曰章法练而局活
赋者，铺也。铺采摛文,赋之形貌；体物写志，赋之内容。何以铺排，得于章法。纱山云炼局（6）：局贵活不贵板，贵紧不贵宽，贵曲不贵平，贵圆不贵涩。或中间分叙，前后总笼；或运笔轻圆，选词光润。操纵顺逆尽其势，向背离合得其情。洵高妙之言，逼真之论也。余曰可取律赋之风骨，可藉文赋之珠流。虽则作赋诸功，行文百法，然而不谙谋篇之技，不熟结构之规，总不免层次不明，关联不密，丰神有散，照应无周，首尾失之于联，段落失之于渡。乃有生拉硬扯，颇具附会牵强之功；头重脚轻，未娴入题结尾之法。至于骈赋之起首、律赋之破题，则如书籍之序言、新闻之导语。类于律诗之起也。
而项之所涵，腹之所蕴，不外乎稽原委，考事由；叙纵横，抒经纬。实虚正反，是之非之；开合浅深，详也细也。援古证今于典事，旁推烘衬以宾朋。触景生情，顿挫于似闲非闲之笔；言情寓景，激扬于无我有我之观。似于律诗之承转也。既蓄势于前，必收官于后。有磅礴，有激昂；见胸襟，见事理。其灵动者，以气贯文；其高明者，以情摛锦。而吐纳山川之辈，飞扬神韵之人，莫不是法度遵循，内涵充沛。呈之于美感，撰之以激情。载道于赋文，由衷于翰墨。纸上霞而心中趣，言虽止而意无穷，遂合于深远也已。
四曰骈对工而至美
古文学之大美者，厥功于对，晏灿于骈7。汉字固有瑰奇，赋文为之显豁。纱山云赋之对仗，贵极精工。悉去陈言，独标新颖。工不可伤雅，巧不可入纤。古者累锱铢，钩邃密。积微成著，得道知源。属对之于前贤，芝兰乎庠序；幽微之于末学，童稚乎时艰。是以多不善骈，自迷茫乎歧路；几曾佳对，竟忝列乎中流。可谓一在天之高，一在地之鄙。乃有句中失替，节奏几无；骈内不谐，铿锵焉有。岂不知无骈句不成骈体，无对功何算赋功。貌似有名于小圈，果真无忒于甘味？与其懵懂，套作他人；曷若劬劳，精修自我。
骈本仄平之术，对为基础之功。虽难以为之，达自然而已。倘若恒于兀兀，苦于孜孜，信乎日久天长，妙对也不期而吐；音谐声畅，佳骈也辄便可臻。何至于舛误迭出耶？欲达骈内惊人，对中生色，自开生面，不落恒蹊，唯尚句型节奏之同，以求诠旨寓情之妙。或行流水而对颜色，文意贯之；或参数目而配干支，笔功呈矣。则见宕翻于正反，前后于参差。双声叠韵之间，复沓回环之下，陡生花样，辄有严宽。无非是四面诠题，倍功释义，玲玲其悦，簇簇其新。善用之则工稳于字词，机灵于章句，最见细微之法术焉。
五曰声韵谐而抑扬
赋乃韵文，关乎声律。有古韵新韵，分平声仄声。韵既稳而句平常，亦不棘目；韵未工而句佳美，卒难合声。何以押之，择新丽流活之字；须相间也，达自如舒展之致。此纱山之语，洵要旨之言。而初学者惑于规，懵于识。淆其平仄，混其古今。复有一韵成之，千言而赋；数骈连也，每段皆呈。新旧无分，实虚未辨。遂使韵声远、韵字重，气若游丝，声如散浪。谨严难以道，精细不足观。故曰韵法之深也，历久方知；古贤之谙焉，总归可效。
古人云熟韵生用，生韵熟为。但因韵生词，不因词觅韵。而骈律之赋，唯音韵是崇。少游云赋中工夫，不厌仔细（8）。押之须是浏亮，读而不绝牵强。至于官韵散韵之言，顺押倒押之法，散用次用之术，研而渐明，学而自晓。韵段统一于或平或仄，利于谐声；邻段分别于或仄或平，宜于辨韵。律赋应限于平水，骈赋不拘于词林。之所以居于高端，践于隽士，盖因严于韵，重于骈。非别体之能俦，非倚马之可作也。至若妙于微细，颇见韵功。以韵段赏之，古典之无标点；以声层模也，今人之有赋文。或开篇，或起段，古有连韵之法，乃增韵感之强。或新声，或古韵，分而为用，不可混同。而叶之以巧工，则得之于深悟。究竟一韵贯之可否？自然两说加以考量。以长篇言，则洵欠美。于小赋论，则或允宜。所谓观水曲而颇怡，看山平而不悦。失之于起伏跌宕，欠之于顿挫回环，宜扬处未扬，当抑时无抑，于是或全文沉郁，或一味激昂，雄浑之感也声卑，萧瑟之愁也调亢，自是操觚率尔，惯性使然。关乎景与情、法与意，粗与细、质与文，岂能一目视之、一经念也，一调弹曲、一味调羹？祛八病也固难，晓四声也何易。如若精心刻意，总赖于习惯之养成。
六曰句式调以错综
即便内涵丰厚，犹须冠冕堂皇。不惟体式之所关，雍容是取；何况才华之所显，缜密以求。骈律之句型，盛行于唐代。备铨于赋谱，实践于方家。士子逞才，运思于文法；官家选仕，稽考于赋章。遂尔句式新奇，赏心悦目；文辞璀璨，剪绿裁红。何以琢句端凝，吐词风雅？固然紧长隔之先后，众所周知；骈散壮之适宜，职从主次。但熟于规律，则变于驰驱；若疏于琢磨，则囿于单调。是以古文之章之句、之气之风，杰作之势之情、之规之体，合而用于仿佛其语气，摹写其精神，研析其骈联，发挥其义理。唐文之体格可范，清赋之情意可模。总要万变而有宗，百思而无悔。
少游云“凡所言语，须当斫磨。”必要协于调格，不协则无益也。今有满篇之隔句连用，甚是单纯；大量之冗词赘疣，殊为蹇涩。复有马蹄声乱，规律性乖。拙笨而板呆，迷离而散乱。“里巷之謡谚，齐梁之靡响。（9）”疏密无绳于上品，简繁不法于前修。而若踵事增华，尤为尚也；果然承前启后，毕竟宜焉。先有认知，足堪熟稔。知其所以，晓得必须。臻备于持久之年，自能调处；驾轻于细微之藻，全在洞明。加以矫弊端，陈丹款。古典之所废者，择善而修；俗风之所迷者，随时而正。则可观赋文曲致，枝叶葳蕤。览者悟于浅深，效者昭于衡鉴。
七曰气脉通则神韵
作赋之妙，不外气机。气须清，气须盛。才气彰于文气，费词逊于虚词。于赋而言，实为至要。盖因实词也沉重，虚字也轻灵。文气疏通，周身顺畅；意涵流贯，一体呵成。欲达委曲悠扬，开合呼应，活跃形神之效，驾驱顿挫之功，刻琢而气不伤，凝练而意不滞，溢氤氲而飞神思，润辞藻而活笔机。必藉虚字之灵，实资虚字之妙。确乎赋品流光之道，赋家炼气之经。情藉文涵，意从句出。构思可见胸襟之大小，命句可见学养之浅深。何以有佶屈聱牙，干枯枝萎，以致期期于口，难臻郁郁之文，即使深刻于内涵，雍容于面貌，而不忍卒读，殊无可观，乃不擅于妙用虚词，周流气脉，衰于声色，损于丰神焉。 若知以气运文，须练由虚生趣。感情融注于叙中议内，逻辑贯穿于字里行间。则见流水行云，珠圆玉润。“选词之妙，酌秾纤而折中；行气之工，提枢机而内转。（10）”至言如此，夫复何求？稽乎唐贤以古文之法行文，接上而启下；以神气之功驭赋，联后而贯前。是以领字有玄机，或多或少；发语存奥妙，可短可长。见实见虚，当送则送。随文而用，唯意是从。复有连用虚字而不厌其多，一用虚字而不见其少。畅通一身之血脉，跌宕全赋于纵横。开一代之新风，布千秋之逸响。至于颂圣歌天之作，乃科举使然；托情寄远之神，应吾侪稽若（11）。自当品其味，摭其华，敢不以诚效法乎？
八曰典事融以丽则
文章之要义，赋作之精魂，少不得典之融、事之隶。但见形神俱备，情采兼融，清丽乃品之高，厚深乃文之美。引用经籍，驱驾典章，源于古以翻新，化于今而出彩。读之而觉其肃，仰之而敬其高。然则才子何稀，美文更少。唏嘘畴曩，尝草昧于滚滚之激流；景慕先贤，早圭璋于汪汪之学海。今者咏轻近之风物，颇须化朽为奇；述时新之事由，何以缘俗见雅？而立言遒丽，析理透明，穷体物之幽，极缘情之妙，可谓愈作而愈慎，愈学而愈谦。
少游曾云：赋中用事，一则择选，一则剪裁。用字则主客分明，宾从协顺。吾之所用，迥而为工。练句之功，作赋之贵：斗巧、斗难、斗新。侯心斋云：妙于用比用衬、用借用附。固知九经包含万汇，诸子总集百灵。清人锡麒（12），论于《赋赋》：究敷陈之大义，原丽则之遗音（13）。能作者可以登高，善酬者可以见志。其托兴也务远，其致饰也尚腴。如兰有言，是为释义：丽曰兴高采烈，精耀光凝；则曰司契因心，为章秉度。清丽则纤绵共赏，典丽则矞皇是称。是以贵于深邃有依，混合无迹。阐扬于故，锤炼于新。所忌者涩于晦曚，拘于琐屑。泥古语而未化，造生词而不通。前人既远绍旁搜，镕经铸史，俪青妃白（14），抽秘逞妍。我辈当溯其源，承其本。求清丽，蕴丰赡。泓涵与流畅共呈，雅驯与轻灵同具。洞古贤之丽则，不其然乎？识流弊之虚浮，庶几得也。静赋心于命词峻整，运藻非常，推旧出新，雕精琢警，探赜文章之道，或可谓赋家之流也。
（散记于2010年—2018年，整理成文于2019年5月中旬）
注释：
1.晷暇:片刻空闲。仍岁：连年，多年。2.瞽言萏议：瞽，瞎子。萏议，草野之人的议论。盲人和草野平民的言论。3.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出自刘勰《文心雕龙》。4.此骈句转引自孙福轩《清代赋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10月第一版）第199页。原出自清代文学家周如兰 《诗人之赋丽以则》一文，见光绪十六年本《赋海大观》。5.道心：指天理，义理。客观事物最基本的精神。6.纱山：即余炳照，清代辞赋家、赋论家。文中赋论引自其所著《赋学指南》。7.晏灿：犹明朗。8.少游：秦观，字少游，江苏高邮人。北宋文学家、词人，被尊为婉约派一代词宗，有著名律赋《郭子仪单骑见虏赋》。本文所引少游之赋论，出自詹杭伦著《唐宋赋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10月第一版）。9.里巷之謡谚，齐梁之靡响：出自罗惇曧 《文学源流》：“里巷之謡谚，质之过也；齐梁之靡响，华之过也。”靡响：指辞藻华丽而无风骨的诗赋。10. 此骈句转引自孙福轩著《清代赋学研究》（浙江大学出版社，2008年5月第一版）第290页，原出自清代赋论家王先谦《骈文类纂后续》。11.稽若：考察而遵从。12.吴锡麒：清代文学家。字圣征，号谷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十年进士。本文所引吴锡麒之赋论，见于孙福轩著《清代赋学研究》（浙江大学出版社，2008年5月第一版）。13.丽则：汉代扬雄《法言·吾子》：“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 ”后以“丽则”指美丽典雅。晋代人以真实可信、语言华美为丽则。刘勰以丽辞雅义作为评赋原则。唐宋科举试赋以醇雅、博大为丽则。清人强调“丽”“则”并重，既要有雅正的内容，又要有闳衍壮美的辞藻。14.俪青妃白：指诗文句式整齐,对仗工稳,如青色和白色之相配相偶。